寒假禪七散記(二)誌公禪師與十二時辰頌

文/南懷瑾先生講述

記錄:東西精華協會禪學中心禪修記錄小組 刊載於十方雜誌第三卷第二期 現在發的講義,是南北朝梁武帝的國師──誌公和 尚的《十二時頌》,他是十二面觀音化身,是一位孤兒出 身成道的出家人。現在本院同學集體背誦,外來的居士 們聽著: 平旦寅,狂機內有道人身。 窮苦已經無量劫,不信常擎如意珍。 若捉物,入迷津,但有纖毫即是塵。 不住舊時無相貌,外求知識也非真。 日出卯,用處不須生善巧。 縱使神光照有無,起意便遭魔事嬈。 若施功,終不了,日夜被他人我拗。 不用安排祇麼從,何曾心地起煩惱。 食時辰,無明本是釋迦身。 坐臥不知元是道,祇麼茫茫受苦辛。 認聲色,覓疏親,祇是他家染污人。 若擬將心求佛道,問取虛空始出塵。 禺中巳,未了之人教不至。 假使通達祖師言,莫向心頭安了義。 祇守元,沒文字,認著依前還不是。 暫時自肯須追尋,曠劫不遭魔境使。 日南午,四大身中無價寶。 陽焰空花不肯拋,作意修行轉辛苦。 不曾迷,莫求悟,任爾朝陽幾回暮。 有相身中無相身,無明路上無生路。 日昳未,心地何曾安了義? 他家文字沒親疏,不用將心求的意。 任縱橫,絕忌諱,長在人間不在世。 運用不離聲色中,歷劫何曾暫拋棄。 晡時申,學道先須不厭貧。 有相本來權積聚,無形何用要求真。 作淨潔,卻勞神,方認愚癡作近鄰。 言下不求無處所,暫時喚作出家人。 日入酉,虛幻聲音不長久。 禪悅珍饈尚不餐,誰能更飲無明酒。 勿可拋,勿可守,蕩蕩逍遙不曾有。 縱爾多聞達古今,也是癡狂外邊走。 黃昏戌,狂子施功投暗室。 假使心通無量時,歷劫何曾異今日。 擬商量,卻啾唧,轉使心頭黑如漆。 晝夜舒光照有無,癡人喚作波羅蜜。 人定亥,勇猛精進成懈怠。 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 超釋迦,越祖代,心有微塵還窒礙。 放蕩長如痴兀人,他家自有通人愛。 半夜子,心住無生即生死。 生死何曾屬有無,用時便用無文字。 祖師言,外邊事,識取起時還不是。 作意搜求實沒蹤,生死魔來任相試。 雞鳴丑,一顆圓光明已久。 內外推尋覓總無,境上施為渾大有。 不見頭,亦無手,天地壞時渠不朽。 未了之人聽一言,祇者如今誰動口。 (眾背完,師云:) 說了半天,大道本來平常,誌公禪師這「十二時頌」, 是南北朝中國文化的精華。當時達摩尙未東來。誌公禪 師初一露臉,便震動一時,他融會了儒釋道三家的精華, 而以高明的文學境界,明明白白地將菩提大道表達出來。 菩提大道在那裡?就在這裡。 狂機內有道人身! 「平旦寅,狂機內有道人身」,「狂機」是引用我們 傅統文化《書經》上的話,愚者罔念作狂,狂即妄念, 也等於佛法所稱的凡夫。那麼佛在那裡?佛在心中。智 者克念作聖,一念回機,即是佛,即是道,當然這其中 還有更深一層的秘密,初步先瞭解到這裡,可惜我們自 己認不到,抱著金飯碗去討飯,所以「窮苦已經無量劫, 不信常擎如意珍」。 「若捉物,入迷津」你修氣脈、守竅、練什麼功夫 等等,乃至到外面找些道來信,信上帝、信菩薩,信這 個、信那個,唉!那祇有愈信愈迷了。「但有纖毫即是 塵」,你守一個空,守一個清靜,沾了任何一點就不是道。 「不住舊時無相貌」,孔子的學生曾子,經常引用《書經》 上的話「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孔子也曾吿訴顏回: 「回也,交臂非故」。我們兩個人對面過來,面對面,彼 此一照過去了,一切已經變了,沒有痕跡可尋。所以你 要守住一個心不動,守得住嗎?那個能動的,本來沒有 動過。所以「不住舊時無相貌,外求知識也非真」。學問 是道嗎?把所有的經典全部念得滾瓜爛熟就成了嗎? 再說「平旦寅」,孟子也講到善養「平旦之氣」,就是剛 剛天亮,睡醒了的那一下,一念清淨的時候,那個就是 修道的起始處。你能夠永遠保持那個,等於上了路,行 了。 弄巧反成拙,直心是道場! 「日出卯,用處不須生善巧」,天亮了,人生之道就 在平常日用之間,不要玩弄聰明,老老實實,不要取巧, 直心是道場。並且老實就是老實,也不要故意假裝個老 實人的模樣。「縱使神光照有無,起意便遭魔事嬈」,即 便讓你修練成頭頂放光,給大家都看到了,一身神通變 化,時空時有,非常奇妙,那也祇是心所造作,是心的 一種變相而已,並非心的本相。如果你執此變相,認為 這就是道,那麼這個變相,就是魔;魔者,磨也,就是 磨鍊、折磨你自己的意思,你一起心動念,便爲這些境 界所欺,光影門頭上自損精神,無有了期。道就在目前, 平常心就是道,有一個用功之心,我一天念一萬聲佛, 拜佛一萬拜,把那個念佛珠計數般地噠噠掐撥起來,好 像是要到郵局或銀行存錢一樣;你這不是貪心嗎?名爲 修行,實際上比誰都貪。這個世界上的東西,貪不到了, 還要貪另外一個世界的東西。這樣以有所得之心,求無 所得之果,心中的人我是非如何能免?萬法本來無我, 心中有人就有我,有我就有你,有你就有他,有你、我、 他,就有煩惱。所以自己竟日以用功之心來求道,必然 「日夜被他人我拗」,捲入是非利害關係裡,不能了脫。 其實你祇要「不用安排祇麼從,何曾心地生煩惱」,人生 一切本來好好的,順境逆境本就不怎樣。凡事你不用計 較安排,這樣就是這樣,又有何煩惱不煩惱的呢? 無明本是釋迦身 「食時辰」吃早飯的時候,「無明本是釋迦身,坐臥 不知元是道」。無明的這一念,也就是成佛的這一念,人 人本來行住坐臥皆在道中,祇是不自知而已,所以才「祇 麼茫茫受苦辛」,這樣自尋罪受,茫茫受苦。「認聲色, 覓疏親,祇是他家染污人」,有人打坐看到光啊,聽到聲 音啊什麼的,美妙的不得了,然後又是怎樣的一道劍光 出去了,成為武林高手。這些都是見鬼的話,自欺欺人。 你真練成飛劍,你真有神通,甚至有些聽說本事大的很, 在外面傳道,你不聽我的話,我指頭一比、一劃,你就 會死。我說:來!叫他對著我的臉,試試看,看我死不 死!除非我自己要死,否則,全是胡扯,世上有誰能替 你作得了主呢?你「認聲色,覓疏親」,看到什麼光、見 到什麼佛,然後升起更大的無明我執,認爲這樣才是道, 那樣不是道,扯出一大堆是是非非,這不就「祇是他家 染汚人」嗎?都是依他而起,爲外境所騙,自己在心上 多塗一層染汚。「若擬將心求佛道,問取虛空始出塵」, 假使你說:我心在修道,要成佛;那你何不問虛空看看, 哪—天成佛?!心同虛空,本來就是佛,難道虛空還要 修出另一個虛空來啊?!不要求了,「自助天助」,你本 來是佛,圓滿無缺,應當自尊、自重、自信,別再妄想 從上帝、菩薩那裡得到好處,甚至連自尊、自重、自信 本身也了不可得啊! 無智亦無得 「禺中巳」,指日近中午,巳時這一段,即九點到十 一點。「未了之人敎不至」,那個不懂的,硬是不懂,腦 筋不清的人,你永遠也敎他不醒的;「假使通達祖師言, 莫向心頭安了義」,你光會講經、會說法有什麼用呢?那 是釋迦牟尼佛的,不是你的;他成他的佛,與你何干? 你把經典都背會了,又能如何?《阿彌陀經》你們都會 念,很好!但莫忘了「心淨即國土淨」的道理。如果你 真領會了古德祖師們的言句,那就別在心中執持,而死 於句下。那些經典論著,好比明燈,指示你認清路頭, 你懂了,看清楚了,就算了啊!等於吃飯一樣,吃飽了 就算了,你還端到這個飯碗幹嘛?!「祇守元,沒文字」, 你祇要自自然然,不費吹灰之力守著本來清明自在的心 境,就好了嘛! 原來就是這個樣子,更無其他真正的道, 沒得另外一個道理的、沒得文字言語的,若有那也祇不 過是個方便的形容罷了。「認著依前還不是」,你還心中 有個道理、有番境界、有個什麼工夫,那就不是道;「暫 時自肯須追尋,曠刼不遭魔境使」,你說:我懂了。這就 不要修了嗎?要修,自肯即是修,即此現前一念,保持 此心清淨,就是個好的開始,但這仍在追尋階段,假使 你能夠把握住自己,且不爲任何心的變相和外在環境所 欺,那麼便自然在修行中。「曠刼不遭魔境使」,你認爲 有個道、有個佛,你已經著魔了。佛在《金剛經》中說: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一 切心的作用是暫時的,乃至這個世界的存在,譬如你跟 我倆是夫妻,他跟你是父子,都是暫時性的,畢竟這個 關係並非屬於自己。所以大家不要笨!那樣都敎不醒, 七情六慾一點都捨不得,還來打坐、修道,有什麼用呢? 不曾迷!莫求悟! 「日南午」,到了中午,「四大身中無價寶」,你不要 看不起我們這個身禮,它雖是四大假合,生下來第一天 就開始老化,但是假的裡頭還是有真東西。「陽燄空華不 肯抛,作意修行轉辛苦」,我們此心的種種變化,好像在 演傀儡戲,玩玩耍要便了,像空中虛幻的花朶 ,像太陽 照下來的光影,千萬不要認真,不要執著。它本來虛妄 不實,你若刻意要去修行,那你自找煩惱,白忙一場。 「不曾迷,莫求悟 」,究竟你幾時迷過了?你本來不迷 嘛!頭腦這不就清清楚楚的嗎?偏要求個悟,一求個悟 反而就迷掉了。「任你朝陽幾回春,有相身中無相身,無 明路上無生路」,誌公大師的文字實在好得很。怎麼叫 「任」?這個太陽永遠在天上,你看它今天下山,明天 又出來了,天黑就天黑了,而明天又亮了;明與暗就在 這麼一下,迷與悟就在這麼一念,任我們現在這個有形 的軀體再怎樣,你不要在這上面亂翻亂找,在這個身心 當中,自自然然有個無相之法身,不生不滅,不用他求。 那是本心,你認清了,心就是道,就在虛幻不實的無明 輪迴之中,當下即是清淨的涅槃境界。 應用不離聲色中 「日昧未」,即中午以後,一至三時這段時間。「心 地何曾安了義」,了義是佛學名詞,意即徹底圓滿的道 理。真正學佛,心上不要有個什麼了義不了義的分別。 「他家文字沒親疏,不用將心求的意」,釋迦牟尼佛的 話,什麼祖師爺的語錄,跟你什麼相干?他成他的佛 , 你自己不成啊!不要以爲那是佛的法語,我恭敬恭敬就 算,你怎麼不恭敬自己?就算你把佛經死抱到棺材裡去, 你還是沒有成道。「不用將心求的意」,「的意」,就是那 個真正的意思,你何必硬在他人的一言一行中,探求宇 宙人生的最高真理,那會愈求愈遠的。「任縱横,絕忌諱, 長在人間不在世」,「啪」──(師拍桌一聲)大家能夠 用到這一句,就是大丈夫,就成了。人生原是遊戲,做 個女子,嫁給人家,就要當個好太太;做了男人,討了 媳婦,就要當個好丈夫;做了人家的兒女,不可不善盡 兒女之道;當了和尙,又何能逃避修行與濟世之責呢? 然而可別忘了「長在人間不在世」,這個世界祇是玩玩而 已,自由自在,能屈能伸,沒有任何莫名其妙的禁忌, 毫不疑神疑鬼,雖在塵世不爲世法所困。如此,道又何 在?又如何修道呢?「應用不離聲色中,歷劫何曾暫抛 棄」,這個靈明清淨的妙覺,他從來沒離開過你,聲色便 是他的應用,無始劫來未曾暫離,不必另外再覓個什麼 道了。 人到無求品自高 「哺時申」,到了下午,「學道先須不厭貧」,想修道, 便不要在功名富貴上瞎轉,「有相本來權積聚,無形何用 要求真」,現在我們這個有相的身體,祇是暫時屬於我 們,今天我們的財產,也是暫時歸我們用,死時一樣也 帶不走。何況,道本無形,非假非真,非求而得。「作淨 潔,却勞神,方認愚痴作近鄰」,再說人人都有癖好,各 自有各自的主觀成見,認爲何者對,何者不對,尤其每 個宗敎徒,都喜歡執持一種相對的標準,說這樣是淨, 那樣是垢,這樣是道,那樣不是道;這都是自己給自己 弄個繩子綁起來,勞心傷神,那是世界上最笨的人。「言 下不求無處所,暫時喚作出家人」。你們要搞清楚,怎樣 是真的出家人?「長在人間不在世」。出家不一定在你這 個頭髮剃不剃,或者你這身衣服穿不穿,真能一切無罣 碍便是。「言下不求無處所」,可以用儒家「無欲則剛」 的道理來解釋,人到無求品自高;我不求成佛,也不做 天下第一人,不住有,也不住空,無所居處,處處現身, 如此才是真正的出家人。所謂衲衣芒鞋雲水遊這也祇是 暫時性的而已,也許你來生不再當出家人,算不定你當 皇帝呢?算不定你也許做狗子。無常!無常! 夕陽無限好 且莫戀黃昏 「日入酉」,到黃昏向晩,「虛幻聲音不長久」,白天 忙過了,到了晚上就要睡覺,一切聲色、言語都是假的, 一切完了,何有痕跡?「禪悅珍饈尙不餐,誰能更飲無 明酒」,「禪悅」,禪定當中的喜悅,連這種修定過程中的 種種身心變化之喜樂,說一聲丢了,就丢了,何況那令 人顛三倒四的無明劣酒呢?即便無明,也是虛幻,你還 真的無明了啊?不要被自己騙了,不要再麻醉自己了。 「勿可抛,勿可守」,真得道了,沒有什麼壞東西你要抛 掉的,也沒有什麼好東西你要守成的,你睡覺, 就睡覺 嘛!你睡著了,還是你,不增不減。所以,「蕩蕩逍遙不 曾有」,本來沒有「有」過,也沒有「空」過,曠達無礙, 自由自在。「縱你多聞達古今,也是痴狂外邊走」,即使 你學問再好,把經典念得再多,各種哲學、科學、宗敎 等等,什麼都會,那又如何?!這一切都是外境邊事, 與你都不相干。離本心而外覓道,也就愈覓愈遠了! 此崖即彼岸,是名波羅蜜 「黃昏戌」,更晩了,天黑了,「狂子施功投暗室」, 你認爲做工夫是道啊!有些修道的,守額頭、守肚臍, 乃至守鼻眼上面所謂的玄關一竅,以爲是道,這就太無 自知之明了,「狂子施功投暗室」,自己向黑暗的路上走, 還沾沾自喜。「假使心通無量時,歷刼何曾異今日」,道 在心,不在身,如果你的心真通達時,過去現在未來全 在一念,睡覺時安心睡覺 ,何必掛慮明天了,明天太陽 照樣從東邊出來。「擬商量,却啾唧」,一般人修道,無 非在那裡內心計較,外頭七嘴八舌談天說地,和道絲毫 不相干。譬如我們現在一起商量,彼此討論硏究修道之 事,不就是嘰里咕嚕的嗎?如果祇是這樣談談便算,那 麼便「轉使心頭黑如漆」,愈硏究愈心思重重,愈搞不通, 修了半天硬是滿頭霧水,永遠「莫宰羊」!然而大家本 來都有道,你看!飯來曉得張口,渴了曉得喝茶,不就 清楚得很嗎!「晝夜舒光照有無」,這裡所謂的光並不是 指有相光,而是智慧的光明,難道你在自己本然的心光 外還去找個有相光,然後在那邊有啊空啊的嗎?!這根 本是「痴人喚作波羅蜜」,把一些佛的文字方便,生呑活 剝,依文解義,執持不放,死在句下。佛說六種波羅蜜, 方便度你到彼岸,你真到了彼岸?本來就在彼岸嘛!此 岸罷即彼岸,是名波羅蜜。結果大家都想在此心之外, 另求個圓滿的解脫境界,以爲真到另外一個世外桃源, 這實是愚痴之至啊! 精進也會成懈怠? 「人定亥」,在夜裡,一天要結束了,「勇猛精進成 懈怠」,平常我們以爲拼命用功就是修道,其實愈用功, 花樣愈多,就等於自己在懶惰,因爲前面已說過「若施 功,終不了」。「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真 正修道,那就不要貪求,也不想求成道,也不想修什麼 妙法,祇是自自然然坦然而住便可。如此自己一個人明 明了了地在,這叫「自在」,即是觀自在菩薩。這麼便得 「超釋迦,越祖代」,同安察禪師言,「丈夫自有冲天志, 不向如來行處行」,佛走過的老路都不走,真正學佛的人 就是這樣,自己作得了主,不向他人處賣乖討便宜。你 看人家多大的氣派,這樣才是觀自在。釋迦就是釋迦, 耶穌就是耶稣,孔子就是孔子,孟子就是孟子,我就是 我。「心有微塵還窒礙」,如果心裡還有一點不了之心 , 放不下,就有罣礙。「放蕩長如痴兀人,他家自有通人 愛」,你說我傻瓜,就是傻瓜吧!一天無事,自然上道。 別人什麼密宗、淨土、禪宗 、道家,乃至一貫道、三貫 道的,你管他呢!各有所好,讓他去吧!他要向外亂跑, 哪有什麼辦法?讓他去跑,等他跑夠了,再回頭來。 生如寄!死如歸! 「半夜子,心住無生即生死。」,如果你存著一個不 生不滅的想法,那便是生死的根本 。再說,你正睡到半 夜,一顆原子彈丟下來,或者地震來了,一下壓死了, 怎麼樣?!怎麼樣就怎麼樣,就這樣了嘛!「生死何曾 屬有無,用時便用無文字」。生死不要你去了,說有說無 都是戲,生死中的種種變化現象,都是心的作用,生生 滅滅;一切語言文字祇不過是種象微而已,豈是實在! 孔子在《易經》告訴我們:「明乎畫夜之道則智」,你懂 了白天、黑夜這層交替變換的道理,你就知道生死是怎 麼回事 。中國文化的老功臣大禹也說:「生則寄也, 死 則歸也」。生命如同住旅館一般,死了,就回家了,回家 了,以後再出來玩玩,你看我們老祖宗這兩句話,講得 多清楚。所以,大禹王治水,能夠爲天下造如此廣大的 功德,並非偶然,他也是有成就的修行人。 「祖師言,外邊事」,佛菩薩和祖師們所講的這些無 上甚深微妙法,都是「空」話,應自會本心,不事外求。 「識取起時還不是」,縱使你認得了一個什麼的,認爲是 道,那已經錯了。「作意搜求實沒蹤,生死魔來任相試」, 不要再尋尋覓覓了,祇此一念,要有就有,要空就空, 任意自在,你說人死時痛苦極了,哎呦!哎呦!難過得 緊,算了吧!這又怎麼樣呢?!你那個知道自己痛苦的, 並不痛不動啊!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心綿綿無了時。 「鷄鳴丑,一顆圓光明已久」,天亮了,醒醒吧! 「碰」──(師擊案一聲),這個是昨天的?今天的?還 是明天的?就是這個東西。你看,你們活了二、三十歲, 從小到現在,這個東西,也沒多一點,也沒少一點,像 我們年紀大了,也沒老一點,本來就是這個東西,懂嗎? 「一顆圓光明已久」,雖然一切是空的,可是你用心去造 作它,它又起種種作用。你練拳、運動,筋骨強壯起來, 還不是心在練?你打打坐,境界來了,還不是心起變化。 「內外推尋覓總無,境上施爲渾大有」,你要找它,裡裡 外外遍尋不著,但是它在境上的作用呢?上下四面八方 皆可現身。「不見頭,亦無手」,沒得影子,沒得踪跡。 「天地壞時渠不朽」,宇宙天地、萬象萬物,畢竟有終了 之時,而此心不生不死,永不朽壞。「未了之人聽一言 , 祇者如今誰動口」,你們未悟的人,我現在告訴你一句真 話,聽著:「祇者如今誰動口」。「碰」──(師拍案一擊), 現在誰動口了?我幾時講過話?你說誌公大師是不是 該打呢?!洋洋灑灑說了那麼多,最後竟然不承認講過 一句話。本來嘛!此心用了就沒有,即用即空,何足怪 哉?! 十二面觀音 誌公禪師這篇文釆熠熠的「十二時頌」, 太可貴了! 他與梁武帝另外還有個故事。有次梁武帝爲了留下誌公 禪師的德相,以茲日後留念,請了畫工來替他畫像。結 果,畫了好幾天,也沒畫成,那個畫工不得已報告梁武 帝說:「沒有辦法,因爲國師的面孔不定,怎麼看,都變 來變去,畫也畫不起來」。誌公禪師笑了,說:「你真要 畫我啊?!好!」便以大姆指往臉上一畫,變成了妙相 殊麗的十二面観音。所以我們中國的觀音像有十二面者, 就是以誌公禪師的莊嚴寶相爲模樣。 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 此外,四川人有一部川戲,唱的是關於梁武帝餓死 臺城的典故,其中也有誌公禪師登場 。年輕時,有一天, 我的老師──袁老師跟我說:「我帶你去看齣好戯。」我 問:「演什麼?」「餓死臺城」,我說:「那戲真好嗎?我 不想看。」「嗨!跟我來,票都買好了,你看了,一定叫 好。」,我說:「好吧!你老人家票都買了,我就去啦!」 結果一場戲下來,嗄!實在精彩。當戲裡演到梁武帝給 侯景逼得活活餓死那一刻,那個唱戲的主角,在咚隆的 鑼鼓一敲一打中,整個身子往地上一倒──死啦!這麼 一死,照演戲的規矩,馬上換上一個假屍體,躺在地上; 這時原來那個梁武帝又出來了,不過這回頭上圍著一塊 白布,代表死後的魂魄四處飄蕩,走了半天,看到地上 有個死人,卻認不得。你們注意,中國有句老話「生不 認魂」,人活著時,自己認不到自己的靈魂,「死不認屍」, 死了,卻又認不得自己的身體,假使你死後認得自己的 軀體,那便可回魂不死。 梁武帝楞在那裡看了許久,奇怪?這裡怎麼躺了 一個人呢?這時,中國人講「戲不夠,神仙湊」,咚隆! 咚隆!……神仙來凑了──早已涅槃的誌公襌師出現 了。唷!梁武帝回頭一看,說:「哎呀!師父啊!我找你 找得好苦啊!」更對師父訴苦說:「你老人家知道嗎? 候景那個賊子不是東西!我這麼一手提拔他,封他爲王, 現在他居然大膽造反,不給我飯吃,害死了我。」誌公 不講話,光對著他笑。「師父,你說候景可惡不可惡?」 誌公笑笑,還是不講話。最後,梁武帝看師父默默不語, 回頭一望,又看到那個死人,便問道:「師父,這是誰 呀?!」這回誌公開口了:「陛下這就是你!」……「哈! 哈!」梁武帝聽了大笑,悟了!跟著唱了兩句。這時, 袁老師抓著我的手,提醒我,說:「這一下,就是你所欣 賞的。」梁武帝唱:「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如果 早知道那所點的燈就是火,我也不會白白餓死了。這是 句四川俚語,其中大有道理。於是,誌公禪師就把梁武 帝一帶,走了。戲便就此結束。袁老師特別買票,帶我 去看,就是爲了這兩句話,戲中的表演實在非常有力, 當頭一喝,令人如夢初醒。「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 燈就是火,火就是燈,懂了這個,怎麼會找不到燒飯煮 菜的火呢?現在這個念,就是生死,亦即涅槃,生來死 去,就是這一念,解脫自在也是這一念。就這麼簡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