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伽大義今釋自敘

文/南懷瑾

刊載於菩提樹雜誌社 1966.01.08 Pages 29 – 31 (一) 《楞伽經》,它在全部佛法與佛學中,無論思想、理 論或修證方法,顯見都是一部很主要的寶典。中國研究 法相唯識的學者,把它列為五經十一論的重心,凡有志 唯識學者,必須要熟悉深知。但注重性宗的學者,也勢 所必讀,尤其標榜傳佛心印、不立文字的禪宗,自達摩 大師東來傳法的初期,同時即交付《楞伽經》印心,所 以無論研究佛學教理,或直求修證的人,對於《楞伽經》 若不作深入的探討,是很遺憾的事。 《楞伽經》的譯本,共有三種: ①宋譯(西元 443 年間劉宋時代):求那跋羅翻譯 的《楞伽阿跋多羅寶經》,計四卷。 ②魏譯(西元 513 年間):菩提流支翻譯的入《楞伽 經》,計十卷。 ③唐譯(西元 700 年間):實叉難陀翻譯的大乘《楞 伽經》,計七卷。 普通流行法本,都以宋譯為准。 本經無論哪種翻譯,義理系統和文字結構,都難使 人曉暢了達。前人盡心竭力,想把高深的佛理,譯成顯 明章句,要使人普遍明白它的真義,而結果愈讀愈難懂, 豈非背道而馳,有違初衷。有人說:佛法本身,固然高 深莫測,不可思議,但譯文的艱澀,讀之如對海上三山, 可望而不可及,這也是讀不懂《楞伽經》的一個主要原 因。其實,本經的難通之處,也不能完全歸咎於譯文的 晦澀,因為楞伽奧義,本為融通性相之學,指示空有不 異的事理,說明理論與修證的實際,必須通達因明(邏 輯),善於分別法相,精思入神,歸於第一義諦。同時要 從真修實證入手,會之於心,然後方可探驪索珠,窺其 堂奧。 無論中西文化,時代愈向上推,所有聖哲的遺教, 大多是問答記錄檔,純用語錄記載,樸實無華,精深簡 要。時代愈身後降,浮華愈盛,洋洋灑灑,美不勝收, 實則有的言中無物,使人讀了就想忘去為快。可是習慣 於浮華的人,對於古典經籍,反而大笑卻走,真是不笑 不足以為道了。《楞伽經》當然也是問答題材的語錄體 裁,粗看漫無頭緒,不知所云,細究也是條分縷析,自 然有其規律,只要將它先後次序把握得住,就不難發現 它的系統分明,陳義高深。不過,讀楞伽極需慎思明辨, 嚴謹分析,然後歸納論據,融會於心,才會瞭解它的頭 緒,它可以說是一部佛法哲學化的典籍(本經大義的綱 要,隨手已列了一張體系表)。他如《解深密經》、《楞嚴 經》等,條理井然,層層轉進,使人有抽絲剝繭之趣, 可以說是佛法科學化的典籍。阿彌陀、無量壽觀及密乘 等經,神變難思,莊嚴深邃,唯信可入,又可說是佛法 宗教化的典籍。所以研究楞伽,勢須具備有探索哲學、 習慣思辨的素養,才可望其涯岸。 《楞伽經》的開始,首先由大慧大士隨意發問,提 出了一百多個問題,其中有關於人生的、宇宙的、物理 的、人文的,如果就每一個題目發揮,可以作為一部百 科論文的綜合典籍,並不只限於佛學本身的範圍。而且 這些問題,也都是古今中外,人人心目中的疑問,不只 是佛家的需求。倘使先看了這些問題,覺得來勢洶湧, 好像後面將大有熱鬧可瞧,誰知吾佛世尊,卻不隨題作 答,信手一擱,翻而直截了當地說心、說性、說相,依 然引向形而上的第一義諦,所以難免有人認為大有答非 所問的感覺。實則,本經的宗旨,主要在於直指人生的 身心性命,與宇宙萬象的根本體性。自然物理的也好、 精神思想的也好,不管哪一方面的問題,都基於人們面 對現實世界,因現象的感覺或觀察而來,這就是佛法所 謂的相。要是循名辨相,萬彙紛紜,畢竟永無止境。即 使分析到最後的止境,或為物理的,或為精神的,必然 會歸根結底,反求之於形而上萬物的本來而後可。因此 吾佛世尊才由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加以析辨, 指出一個心物實際的如來藏識作為總答,此所以本經為 後世法相學者視為唯識宗寶典的原因。 (二) 自佛滅以後,唯識法相之學,隨時代的推進而昌明 鼎盛,佛法大小乘的經論,也可以純從唯識觀點而概括 它的體系。不幸遠自印度,近及中國,乃至東方其他轉 譯各國的佛學,卻因此而有「勝義有」與「畢竟空」 學 術異同的爭論,歷兩千餘年不衰,這誠非釋迦當初所樂 聞的。殊不知如來藏識,轉成本來淨相,便更名為真如, 由薰習種性,便名為如來藏,此中畢竟無我,非物非心, 何嘗一定說為勝義之有呢?所以在《解深密經》中,佛 便說:「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我於凡愚不 開演,恐彼分別執為我。」同一道理,佛說般若方面, 一切法如夢如幻,無去無來,而性空無相,又真實不虛, 他又何嘗定說為畢竟的空呢?倘肯再深一層體認修證, 可謂法相唯識的說法,卻是破相破執,才是徹底說空的 佛法。般若的說法,倒是老實稱性而談,指示一個如來 自性,躍然欲出呢! 但無論如何說法,佛法的說心說性,說有說空,乃 至說一真如自性,或非真如自性;它所指形而上的體性, 如何統攝心物兩面的萬有群相?乃至形而上與形而下 物理世界的關係樞紐,始終沒有具體地實說。而且到底 是偏向於唯心唯識的理論為多,這也是使人不無遺憾的 事。如果在這個問題的關鍵上,進一步剖析得更明白, 那麼,後世以至現代的唯心唯物哲學觀點的爭辯,應該 已無必要,可以免除世界人類一個長期的浩劫,這豈不 是人文思想的一件大事嗎?唐代玄奘法師曾經著八識 規矩頌,歸納阿賴耶識的內義,說它「受熏持種根身器, 去後來先做主公。」而一般佛學,除了注重在根身,和 去後來先做主公的尋討以外,絕少向器世界(物理世界) 的關係上,肯做有系統而追根究底的研究,所以佛法在 現代哲學和科學上,不能發揮更大的光芒。也可說是拋 棄自家寶藏不顧,缺乏科學和哲學的素養,沒有把大小 乘所有經論中的真義貫串起來,非常可惜。如果稍能擺 脫一些濃厚而無謂的宗教習氣,多向這一面著眼,那對 於現實的人世間,和將來的世界,可能貢獻更大;我想, 這應該是合於佛心,當會得到吾佛世尊的會心微笑吧! 倘使要想向這個方向研究,那對於《華嚴經》與《瑜伽 師地論》等,有關於心識如何建立而形成這個世界的道 理,應該多多努力尋探,便會不負所望的。 反之,說到參禪直求修證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 就是通宗不通教,於是許多在意根下立定足根,或在獨 影境上依他起用,就相隨境界而轉;或著清淨、空無, 或認光明、爾焰;或樂機辯縱橫;或死守古人言句。殊 不知參禪,也僅是佛法求證的初學入門方法,不必故自 鳴高,不肯印證教理,得少為足,便以為是。這同一般 淺見誤解唯識學說者,認為「諸法無自性」、或「一切無 自性」,自己未加修證體認,便說禪宗的明心見性是邪 說,都同樣犯了莫大的錯誤。須知「諸法無自性」、「一 切無自性」,這個觀念,是指宇宙萬有的現象界中,一切 形器群象,或心理思想分別所生的種種知見,都沒有一 個固定自存,或永恆不變的獨立自性。這些一切萬象, 統統都是如來藏中的變相而已,所以說它「無自性」。 《華嚴經》所謂:「一切皆從法界流,一切還歸於法界」, 便是這個意思。如有人對法相唯識的著作或說法,已經 有誤解者,不妨酌加修正,以免墮在自誤誤人、錯解佛 法的過失中,我當在此合掌曲躬,殷勤勸請。 (三) 中華民國四十九年(一九六○),月到中秋分外明的 時候,《楞嚴大義》的譯述和出版,初次告一段落,又興 起想要著述《楞伽大義》的念頭。有一天,在北投奇岩 精舍講述華嚴會上,楊管北居士也提出這個建議,而且 他的夫人方菊仙女士,發心購贈兩支上等鋼筆,迴向般 若成就。因緣湊合,就一鼓作氣,從事本書的譯述。自 庚子重陽後開始,歷冬徂春,謹慎研思,不問寒暑晝夜, 直到五十年(一九六一)六月十二日,夏曆歲次辛丑四 月二十九日之夜,粗完初稿。在這七八個月著述的過程 中,覃思精研,有難通未妥的地方,唯有宴坐入寂,求 證於實際理地,而得融會貫通。那時我正寓居一個菜市 場中,環境憒鬧,腥臊污穢堆積,在五濁陋室的環境裡, 做此佛事,其中況味,憶之令人啞然失笑!處於這種情 景十多年來,已能習慣成自然,而沒有淨穢的揀別了。 只有一次冬夜揮毫,感觸正法陵夷,邪見充斥,人心陷 溺的現況,卻情不自禁,感作絕句四首,題為庚子冬夜 譯經即賦,雖如幻夢空花,姑錄之以為紀念。 其一: 風雨漫天歲又除。泥塗曳尾說三車。 崖巉未許空生坐。輸與能仁自著書。 其二: 靈鷲風高夢裡尋。傳燈獨自度金針。 依稀昔日祇園會。猶是今宵弄墨心。 其三: 無著天親去未來。眼前兜率路崔嵬。 人間論義與誰證。稽首靈山意已摧。 其四: 青山入夢照平湖。外我為誰傾此壺。 徹夜翻經忘已曉。不知霜雪上頭顱。 本書的著述,參考楞伽三種原譯本,而仍以流通本 的《楞伽阿跋多羅寶經》為據,但譯義取裁,則彼此互 采其長,以求信達。遇有覺得須加申述之處,便隨筆自 加附論標記,說明個人的見解,表示只向自己負責而已。 後來有人要求多加些附論,實在再提不起精神了。這次 述著,除了楊管北居士夫婦的發心外,還有若干人的出 力,他們的發心功德,不可泯滅。台大農化系講師朱文 光,購贈稿紙千張,而且負責謄清和校對,查訂附加注 解,奔走工作,任勞任怨,雖然他向來緘默無聞,不違 如愚,但這多年來,旦夕相處,從來不因我的過於嚴格 而引生退意,甚之,他做了許多功德事,也是為善無近 名的。但到本經出版時,他已留學美國,來信還自謂惜 墨盡力。其餘如師大學生陳美智、湯珊先,都曾為謄稿 抄寫出過力。中國文化研究所的研究生吳怡,也曾為本 書參加過潤文,和提出質疑的工作。韓長沂居士負責出 版總校對。最後,程滄波居士為之作序。這些都是和本 書著述完成及出版,有直接關係的人和事,故記敘真相, 作為雪泥鴻爪的前塵留影。 本書述著完成以後,對於文字因緣,淡到索然無味, 也許是俱生秉賦中的舊病,素來作為,但憑興趣,興盡 即中途而廢,不顧任何詬責,或者因人過中年,閱歷愈 深,遇事反易衰退,故原稿抄好一擱,首尾又是四年了。 在這四年中間。也寫作過儒、道兩家的一些學術著作, 但都是時作時輟,興趣索然。甚之覺得著述都是多餘的 事,反而後悔以前動筆的孟浪。每念德山禪師說的:「窮 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 實在是至理名言,很想自己毀之為快。引用佛家語來說, 可謂小乘之念,隨時油然而生,故對本書的出版,一延 再延。今年春正,禪集法會方畢,楊管北居土又提出此 事,並且說:為迴向他先慈薛太夫人,要獨自捐資印刷 本書五千部,贈送結緣,藉資冥福,所以今日才有本書 的問世。始終成其事者,為楊管北居士,經云:「孝子不 匱,永錫爾類。」我但任興而為,得失是非,都了不相 涉,只是對本書譯文,仍然不如理想的暢達,卻很遺憾。 倘使將來觸動修整的興趣,再為本書未能盡善的缺憾處, 重作一番補過工夫。但排印中間,又為誤罹目疾而耽擱 了七八個月,飽感業重障深,蕆事之難。本來要替本經 與唯識法相的關係,及性相兩宗的互通之處,作一篇簡 單的綱要,但又覺得多事著述,徒費筆墨紙張,于人于 世,畢竟沒有多大益處,所以便懶得提筆。唯在前賢著 述中,尋出范古農居士述八識規矩頌貫珠解,附印於次, 以便學者對唯識法相,有一基本認識,可以由此入門, 研究性相的異同,契入經藏。 一九六五年(乙巳)十一月南懷瑾自敘于金粟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