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腦與情智二之一 (周勳男老師八十七年七月四日講於十方禪林)

問世間「愛」是何物 –從心理學到認知科學

佛教是講慈悲的,慈悲是不是愛呢?那要看你怎麼定義「愛」了。慈悲應該是愛的正面發揮,這必須去除個人的貪愛,因為這種「愛」包括貪嗔癡,這是佛經講的不好的愛。貪嗔癡摻雜在一起會形成一種最大的無明,乃煩惱的根源。但佛經上講的慈悲,就是要對人好,要解除人家的痛苦,甚至於要普度眾生,這些可說都是愛的正面發揮。

我們不管這些傳統的定義,而把一種廣義的「愛」,包括正面負面的涵義都合來講。各位讀佛經的時候,看到「愛」這個字眼大概都是不好,都是從負面來講的。我們現代人講「愛」有可能是負面的,也有可能講正面的。我們的語言文字的本身是有限定的,隨著地域在歷史演變中,我們對抽象觀念的理解在不同時期不同,對字的定義本來就會有定義上的異化,隨著歷史語境而變遷。比如我高中時,讀過一本唐君毅教授的書。唐教授是著名哲學家,他翻譯了一本書叫《愛情之福音》。他在書裡說原作者是印度人,但據我後來的瞭解不是哪個印度人寫了這本書,而是唐君毅教授自己的寫作,但他假說是印度人是原作,而他是譯者。那麼為什麼這樣做呢?我覺得很奇怪。唐君毅教授是我高中時最崇拜的老師,他已經過世了,我也無從問他為何?這本書講的是愛情形上學,以印度為背景而作敘述。

婚姻中男女雙方多重角色的關係

講到印度,印度傳統是婆羅門教的,佛教產生之前就有婆羅門教。佛教興起之後,婆羅門教一度衰落,然後又「死灰復燃」,吸收佛教的一部分精華,演進成新興的婆羅門教,外國人不知道那是什麼宗教,就稱之為印度教。印度教是外國人起的名,印度人不認這個名,只認婆羅門教。婆羅門教規定人生有幾個階段,早期的階段是依賴父母受教育和成長,然後結婚生子成家立業,在社會上做各種事情,到了晚年就進入退隱期。印度從古以來在釋迦牟尼佛之前就有婆羅門教的這種生活段落的規範,他們認為人生理想的生涯規劃,就是晚年要進入退隱期,這退隱期包括離開家庭。因為印度人早婚,孩子也長大成家立業了,所以一到晚年就可以告別家庭一人到森林裡去修行,而當時還沒有佛教。

《愛情之福音》描寫的就是有一群青年男女,來請教一位快要去森林退隱的老者,向他請教愛情之道。我高中的時候看了這本書很高興,就買了很多本送給同學,我覺得我是在傳播愛情的福音。書裡是從形上學談男女的靈魂狀況,需要男女互相結合,然後從對方吸取優點,最後男女合而為一才完整。這講的是「一」的哲學,與道家哲學一樣,說人陰陽合而為一才能成為完整的靈魂。之間青年男女問老者:婚姻成功的祕訣是什麼呢?要即將退隱的老者告訴他們。老者說婚姻的祕訣就是你不要把太太當成太太看,太太是一個多重的角色。你要把太太當成最好的朋友,是你靈魂的夥伴;你要把太太當成你的姐姐、妹妹那樣敬愛、疼愛;要把太太當作最好的人生伴侶,而這是雙方都要這樣做的,太太也要把丈夫當作最好的朋友和夥伴。也就是夫妻雙方要把對方設想成各種的角色,從中才能取得一種使你婚姻鞏固的關係。

總之《愛情之福音》講光有愛情並不可靠,愛情是容易變化的,所以需要多重關係來鞏固,把對方想成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來對待,這個婚姻的狀態就比較好,這整本書的要旨大概是這樣子的。書裡談形而上,講每個人的靈魂都有所不足,由男女結合最後達到一的完整性。這一是用印度人的觀點來講的,實際上合乎道家哲學,也合乎希臘柏拉圖(Plato)講的男女婚姻是為了靈魂的完整才結合在一起的,而唐君毅教授講的層次上和柏拉圖一樣是拉到形而上去談。

有一次我在香港舉辦書展的時候,我就把這本書改了一個名字,因為一般來說聽到「愛情」這兩個字多數就會以為是平常的談情說愛的書,所以我把它改名為「人間至情」。那次書展是我們整個臺灣出版界到香港辦書展,這書就被當作贈品,印了好幾萬本,免費贈予香港書展的參觀者。這本書當時是正中書局印的,市面上不容易看到,薄薄的一本,大家有興趣的可以去正中書局問看看。外界不大容易瞭解唐君毅教授這本書,因為唐君毅教授絕大多數著作是學生書局或聯經出版社印行的,他們出版的大都是學術性的書籍。像《愛情之福音》這樣的小冊子,唐教授可能覺得以他這樣大學者的身份來談愛情,有一點不登大雅之堂,所以他才用印度人的筆名,再虛以翻譯之名義來發表。我以前在正中書局服務過,我瞭解這個內情。

我需要愛││任何一種愛

後來我又讀了美國作家寫的《婚姻的幻象》,這是厚厚的一大本書,現在可能已經絕版了。我們臺灣這裡也有翻譯這本書的書名為「幸福婚姻的秘訣」之類的,原文中譯應該是「婚姻的幻象」。因為西方普遍認為婚姻最理想的結果就是愛情,但這位美國作者認為愛情是不可靠的,愛情是變化無常的,並不是鞏固婚姻的最理想的鑰匙,等於是一個西方人對愛情作出的一種反省。書中認為幸福婚姻還有其他的鑰匙,結合起來才能鞏固婚姻,因為愛情會變,難免喜新厭舊、事過境遷,以愛情為主的婚姻的離婚率、再婚率就會特別高,所以婚姻光有愛情是不夠的,要很多因素合進來才行。

中國人傳統上是以五常倫理的觀念來鞏固婚姻,所以臺灣以前的離婚率也很少。但是在現代受了西方文化的影響,離婚率就變高了。現在有人認為傳統道德太腐朽了,或者不重視,甚至於瞧不起道德,由於這些種種的因素,所以臺灣離婚率才變高的。

我在高中的時候就對愛情這個題目很有興趣,記得大學畢業的時候,畢業生都會編印一本紀念冊,每個人花冊裡都可以留下在這四年裡最大的感想。我的印象很深,我班上有一位同學留了一句話,用英文寫的「I need love, any kind of love」。這是說「我需要愛,任何一種愛」。另有一位同學留下的是「大風起兮雲飛揚」,這是劉邦的歌句。每個人都留下短短的幾句話,代表自己的心聲,留戀或展望。其中「我需要愛,任何一種愛」,這句話表示了普遍的人性的需求。這句話的句子結構偏重於「need」(需要)。人人需要的愛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還是只需要別人給你的愛呢?如果人人需要別人的愛,反過來講誰給你愛呢?社會心理學家埃里希.弗羅姆(Erich Fromm)寫了一本書叫《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這本書最重要的價值觀念,就是講人人需要愛,但是卻沒有人創造愛。整本書談的就是這個主題,人人需要被愛,人人卻缺乏創造愛別人的能力。這本書在臺灣至少兩種翻譯本,也是薄薄一本小冊子。

影響現代各學科最大的心理學

那麼愛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我們回顧中外的文學作品裡談愛的非常多,談了幾千年了,愛的本質我們正式作一下學術上的探討。哲學上從柏拉圖以來一直談愛,柏拉圖談的是形而上學的愛,不是肉體的愛,而一般文學作品講的當然包括肉體的愛。心理學成為一門科學,是從哲學分出來的,西方以前包括世間所有的學問都叫「哲學」,哲學本身就是愛智慧,傳統哲學是無所不包的。其中有關愛的主題,較早的近代心靈的哲學(The Philosophy of Mind)講到了。心靈哲學開始還是停留在哲學,一直到十九世紀開始有心理學興起,而心理學是作為一門科學興起的。

科學與哲學最重大的區別是:科學是可以量化重複驗證的,偏重於實驗;哲學是比較抽象的,是理論的建構,這是科學和哲學的粗略區別。像臺大心理學系,原來是日據時代的哲學系,光復之後才從哲學系裡分出來。臺大的哲學系和心理學系是兩個臺灣最早的科系。就心理學探討人性本身的領域,發展到現在已經形成許多學派。在快要二百年時間裡,心理學也是在各種方法論差異中起起落落,非常興盛,可以說心理學是二十世紀影響最大的科系。比如說你要當老師,要修個教育學分,臺灣以前都有教育哲學,很多人都去修的。但是後來教育哲學沒有了,現在都變成了教育心理學,連教育部承認的教育學分也是教育心理學。

教育哲學是一種理論,比較缺少科學的驗證,更不夠經驗和實用,而心理學作為科學慢慢發展起來,搶了哲學的地盤,成為龐大的科系。各位回想一下過去二十世紀的一百年裡所有的學科都與心理學沾上關係,如政治心理學、教育心理學、犯罪心理學、商業心理學,人事心理學等,凡是你想到的學科都可以與心理學掛鉤,所以心理學的影響是非常大的。而二十世紀影響世界最大的心理學家恐怕就是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他寫了一本書叫《夢的解析》(Die Traumdeutung),在臺灣恐怕也有兩三種不同的翻譯本,這本書是影響全世界的,被推崇為二十世紀影響最大的十本書之一。他提出「潛意識」的理論,影響非常大,被譽為與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相媲美,影響到人們對於內心世界的認知。臺灣心理學界過去不是講佛洛伊德,就是講行為主義。行為主義就偏重於獎賞和懲罰這兩者。

那麼,一般而言,過去老師的教育方法就是獎賞和懲罰,不乖就懲罰,乖了或表現好就給予獎賞。臺灣教育界過去幾十年主流派就是行為主義的,這影響到整個教育政策,到了大概二十幾年前才開始引進人本主義。人本主義強調人性本善的一面,比較尊重學生,強調不體罰,不傷學生自尊心。雖然包括教育政策都受心理學理論的影響的,但是對於愛的本質,心理學不大敢去研究,因為心理學作為科學要得出一個結論就必須經過重重的實驗,然而各種行為可以加以測量,愛卻很難被實驗的,因為愛是抽象的、心靈的,是無形無相的,同時愛也是千變萬化的。

無所不包的愛,包括對神的愛

第一個對於愛作出廣義的定義的大概是埃里希.弗羅姆。他提出人間的愛不是只有狹義的男女之愛,愛包括父母之愛、兄弟之愛、朋友之愛等,這是把愛的定義擴大了。他認為愛不限於情侶夫妻的男女關係的愛,還有父母對子女的愛,子女對父母的愛,還有兄弟姐妹之愛,這是一種從小長到大一起生活的手足之愛;另外還有友誼之愛,朋友之間也能產生一種愛的關心。

再從歷史上看,西方是信奉基督教的國家,基督教興起後西方的原始宗教都被消滅了。本來全世界包括歐洲各地方都有原始宗教,但是基督教興起後,把歐洲的原始宗教一個一個都撲滅掉了,古老的信仰都沒有了,於是人們都去信了上帝。所以西方中世紀以來人們普遍信仰基督教,弗羅姆把這種愛稱為對神的愛。對神的愛也成為一種愛的本質。

這種對神的愛,各位如果有興趣可以看一本書,是美國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的著作《宗教經驗之種種》(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這本書非常有名,我們臺灣至少有兩種翻譯本。威廉.詹姆斯是美國心理學之父及實用主義哲學家,這本書是從心理學考察各種宗教的經驗。實際上宗教經驗裡很多涉及到情感,包括很多修女把耶穌或上帝當成自己的父親,甚至於當成自己的丈夫,在基督教、天主教裡是有這方面的文獻記載的。這是一種移情的愛,對神的愛可能不是全部單純,可說這是愛的一種變形。總之弗洛姆是站在西方人的觀點來看,把對神的愛也列為其中的一種,這是一種比較廣義的愛。

佛洛伊德學說的負面影響

心理學界一般來說以前不大願意去碰心靈(Mind),Mind是很難實驗的,況且是心靈裡的愛,這就更難測試了。心理學一般研究的對象都是可以觀察實驗的,是可以得到可靠科學證據的,心理學必須建立在這上面,任何結論是任何人來作實驗都會得到同樣的結果,只有這樣子才叫科學,這不同於理論上的各說各話。比如用科學的標準來衡量,很多理論被推翻,包括二十世紀影響最大的心理學家佛洛伊德的理論被嚴厲地批判。各位可能讀書過程中接觸過佛洛伊德的理論,所謂「本我(Id)」、「超我(Superego)」與「自我(Ego)」,這是他的人格分析的基本理論架構。「超我(Superego)」與「本我(Id)」要有一種適當的調和,才會成為一種健全的「自我(Ego)」。這個理論影響西方世界至少有一百多年,包括臺灣心理學界對佛洛伊德的學說也是侃侃而談、深受影響的。

那麼「本我」、「自我」與「超我」的人格學說是不是科學呢?不是的,這是一個理論的建構,像潛意識的說法也是理論,沒有建立在堅實的科學基礎上。所以現在學界紛紛批判佛洛伊德的學說,特別是佛洛伊德學說裡很重要的「潛意識」說。他的「潛意識」說提出性的關係,且把一切都用性來解釋。佛洛伊德把性當作原動力,他認為人從小孩子起就有性意識,提出「戀母情結」、「戀父情結」這些東西,再借用希臘神話造出「伊底帕斯情結說」等等。這些講得也頭頭是道,廣泛流傳,使得社會上很多人都引用佛洛伊德的學說。因為佛洛伊德理論說小孩子有戀父戀母的情結,所以就有很多人主張小孩子生下來就不能與父母睡在一起,以免激起小孩子的這些情結,怕亂倫,所以西方很多小孩子生下來就與父母分床睡。但是在東方文化裡沒有這些現象,我們不會想到小孩子會有什麼性幻想,有什麼情結可能亂倫,我們理所當然認為小孩子要受父母照顧,要睡在一起。西方人不是這樣,他們認為要有嬰兒床與父母分開睡,這些其實都是受佛洛伊德的性學觀念的影響。

愛由胎教開始

那麼一個小嬰兒生下來有沒有性的潛意識呢?我們回想一下,我們生下來有沒有戀父戀母的情結,沒有那麼嚴重吧?!我想最多小孩子到了六七歲會玩扮家家酒遊戲,扮新郎、新娘呀,那不見得是性意識的作用,應該是小孩子的好玩在做遊戲,學習不同的角色而已,並沒有成人世界所想所知的性的潛意識和關係,所以美國近來也反省了這種西方文化造成的嚴重惡果。像西方人生下來就與母親就隔離了,讓護士去照顧,後來覺得這樣不好,慢慢調整說白天嬰兒可以與母親在一起,晚上由醫院集中照顧,還是分開的。

總之美國透過親子關係的研究,慢慢發現佛洛伊德學說影響下的對待親子關係的方式是不好的,所以要加強親子的關係。此外還提倡人工哺乳,不要牛奶之類的,強調人奶與牛奶等的成份不同。人奶是大自然的設計,能加強嬰兒的免疫力,很好調適嬰兒身心,較好適應生活環境,人奶是最好補品,不是牛奶等所能取代的。綜觀二十年來美國有不少學者呼籲重視親子關係,要從嬰兒生下來就開始建立。

其實我們中國至少從周文王開始就重視胎教了,如果等嬰兒出生再建立教育和親子關係就已經晚了,因為從受孕的時候母子關係就建立了。嬰兒還沒有出生,母親就透過自己的言行一舉一動和食物營養促進與孩子的關係和溝通。這種溝通,你不要以為孩子沒生下來聽不懂,他會多少感受到。我們南老師有一對學生夫婦,他們長得都不好看,我這樣說不是以貌取人而是陳述事實而已。他們夫妻倆都是學佛的,太太每天念法印咒,先念觀世音菩薩的咒,觀音菩薩的化身很多,像也很多,她選了一張最漂亮的觀音菩薩的像來觀想,天天觀像念咒念佛,生下來的小孩子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超越了遺傳的基因,長得很漂亮,我們都說不可思議。這可以說是宗教的奇蹟,也可以說是母親的愛給了小孩子恩惠,完全超越遺傳基因。

心與腦的異同與關係

這裡我們換一個角度講心和腦的關係,這個問題到今天坦白講還是說不清的。在我們傳統中醫學裡沒有提到腦,都講心。當然到了現代我們都接受解剖學的觀念,強調腦。但是現在又有人把腦說成心,這當中有不同的理解和不同的定義,會有一些混淆。心和腦是很大的題目,包括臺大的通識課程裡對於心和腦的關係也是沒有定論。在古代西方,亞里斯多德(Aristoteles)認為心就是指心臟,是 heart。各位知道影響整個西方文明的除了基督教之外就是哲學,西方哲學根源於希臘,希臘哲學影響最大的就是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這兩位大家。柏拉圖的影響基本上是偏重於形上學的,中世紀的基督教神學也是受這兩位哲學家的影響,如奧古斯丁(Augustinus)就是受柏拉圖影響,湯瑪斯.阿奎那(Thomas Aquimas)是受亞里斯多德的影響。

亞里斯多德認為心就是heart,就是心臟,那時還沒有頭腦的觀念。對於腦的認知比較有影響的具體化的觀念是文藝復興以後的事。文藝復興從義大利興起,其中就有比較重視解剖學的科學潮流,特別是人體解剖比較有系統有規模。我們中醫對於人體解剖是從來不去碰的,手術治療也是很少的,儘管有華陀研究麻醉藥,做做開刀手術,但是這樣的例子比較少。中醫基本上不開刀,大多是小手術,大手術很少。中醫基本上以湯藥為主,配合針炙這些方法。

各位到義大利遊玩,有沒有去看比薩斜塔呢?一般人逛一下斜塔就走了,其實比薩斜塔旁邊有一間大學很古老的,文藝復興以來就有,他們的解剖學是公開教授的,我進去參觀過。那解剖室有一個長方形的桌子,大體就放在長桌子中間,人站在桌子兩旁都可以看解剖的進行,他們的教學就是這樣如實。他們從文藝復興就開始重視解剖學,取得很多成就,例如由此發現和建立血液迴圈理論等等。我們也可以講《黃帝內經》也有這些了,但是沒有他們說得那麼清楚。西方的血液迴圈的發現和理論的建構比《黃帝內經》要晚得多,但是西方是以非常清楚的面貌出現,《黃帝內經》卻是很模糊的讓人讀不懂的,甚至於需要以現代的知識去解釋,而西方是以實驗、運用數據和理論來說清楚、講明白。

學術辯論的氣度

西方學者的理論和實踐是不怕批評的,中肯的批評只會起到後浪推前浪的作用,西方的知識和學術的累積是這樣。作為一個老師教授知識要說清楚、講明白,說錯了沒關係,學生可以批評老師,這樣學生就可以更上一層樓,亞里斯多德就這麼說:「吾愛吾師,但吾更愛真理」。西方秉持這種精神,所以批評老師不是不尊師重道,西方人認為在真理面前沒有師生之分,求真理就要超越任何人為關係的限制。所以老師教知識一定要講清楚,讓學生學得明白無誤。這不像東方的老師可以保持神秘,講含混的話讓學生去猜,如果學生猜對了,老師就說學生很聰明,如果學生猜錯了,老師就說學生很笨。當然這也可以視為一種讓學生自己參究的方便法,但有的老師教書不敢講清楚說明白,講得清楚,學生會提出質疑,老師難以回答,因為東方老師的尊嚴是不能侵犯的,可以說東方和西方師生關係的不同。

西方學者的特性就是這樣,他們認為真理越辨越明,中國二千多年的文獻依比例基本上找不到多少辯論的記載,尤其是師生的辯論更少的,很難找到學生駁斥老師的。但這在西方是不難找到,老師受學生的批評也不覺得羞辱,甚至於認為收了一個得意的學生能夠推翻我的學說。東方大致說來只有禪宗有這個氣度,認為學生應該超過老師,才是好學生,老師不怕學生超越,學禪成佛哪一點需要怕學生超越老師的呢?沒有的,修禪有成超過老師是大好事。

與修行和孝道關聯的生理學、醫學和養生學

我們轉回來看,佛經一直講心的問題;還有儒家也是一直講心,講格物致知。我們對生理上的心比較少去瞭解,只有道家講性命雙修,講命就要從生理上去研究。這是道家與佛家儒家的不同。道家要修命,要研究命,當然也就要從生理結構和生理機制上去瞭解,所以在《道藏》裡留下不少醫學著作,如孫思邈的幾部好的醫書都收在《道藏》裡,大家把醫學當成道家的一部分來研究。中國文化思想談心,也談了兩千多年了,包括禪宗講明心見性,還有儒家講格物致知,都是要達到修行的最高境界。但是生理上要不要去研究呢?其實原始佛教有生理方面的研究,雖然你在其他的一般佛經裡看不到,但是在佛教戒律裡有生理的和預言疾病的這些記載。中國佛教認為戒律是出家眾看的,在家眾不能看,這好像是不成文的規矩。但是現在大藏經已經可以普及閱讀,人人都有機會看到了。

在古代要看到大藏經是不容易,要讀到戒律更不容易,現在時代不一樣了,你要研究佛教,佛教講戒定慧,如果不瞭解戒,怎麼修定修慧呢?這戒與生活起居有關的。佛經裡有關養生的事項,都在戒律裡了,包括過午不食等,這些都有養生意義,可以與生活調配,原則上講究少吃,不要暴飲暴食,諸如此類。再如對風寒的處理,戒律上都有,我們較沒去注意研究。儒家當然有對生理的研究,也有一部分與中國醫學結合。儒家認為作為子女不懂醫療,你就沒辦法成為孝子,為人子女要具備應有的醫學常識,父母有什麼疾病徵兆,子女就要知道,預先發現疾病的徵兆,不要等父母發病時才找醫生,這就遲了一點。傳統讀書人認為要讀中醫,如一本比較有名的書叫《儒門事親》。「儒門」指儒家,意思說你是儒家的弟子,侍奉長輩,就應該懂得醫學常識,才能孝順父母。

心腦相通 情從何起

那麼過去從形上學、從心理學談心太多了,我前面講的愛的本質大致上也是從形上學說的,還需從生理上找一些根據,從生理上研究。我們中國人比較缺乏在生理上作研究,尤其是腦的問題。

我們對腦的認識從清末民初才開始有具體的瞭解,因為到了清末民初時中國人才開始較多接觸西方文化。有一位丁福保居士,他翻譯編纂了一本《佛學大辭典》,這本辭典在臺灣佛教界可說是最權威的一本書,此書譯自日本人織田得能的《佛學大辭典》。丁福保居士本身是中醫師,他寫了很多佛經的注解,如《金剛經》、《心經》、《六祖壇經》等。他又編譯了這空前的佛學的大辭典,這是在歷史上而言的,現在佛光山也編了佛學的大辭典,這是比較現代化的,但是在過去近一百年,我們都是用丁福保編譯的。

丁福保居士研究過日本的漢醫,日本當時已經接受西方文化,丁福保就透過日本瞭解西方的醫學,把西方醫學和中國醫學綜合起來介紹給中國。從那時開始中國中醫界除了要瞭解中醫之外,還要瞭解西方由解剖學建立起來的一個很具體的人體的生理結構及組織等,而不是停留在傳統的經絡理論。當然經絡理論很重要,但人體結構組織上的知識還是要學習西醫,這兩個結合起來才完美。對於愛,或者廣義的情感,要在生理上找一個科學的根據,現在不會從心臟去找了,我們還是要在腦子裡找情感的根源,腦子才是情感的生理基礎,當然這腦與情感的具體關係還有待繼續研究。還有心臟和腦到底是什麼關係呢?這是一個未開發的領域,從西醫裡是找不到心臟和腦的聯繫的脈絡,中醫的觀點能提供這方面的線索。中醫講心脈,心與腦是相通的,這裡面包括人的情感活動與如何認知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