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瑞金(《人民日報》社原副總編輯)

南師26歲發宏誓願,到95歲圓寂,70載春秋,70年心血,畢生從事弘揚中華歷史文化事業,不求名,不為利,苦口婆心,諄諄善誘,始終如一地完成了接續中國文化斷層的大願。功莫大焉!德何邵矣!

生於憂患,死於憂患

南師懷瑾先生走了。

2012年9月30日晚,即壬辰年八月十五中秋月圓之夜,太湖大學堂舉行南師祭奠告別儀式。來自全國各地、港澳台、美歐等地的親人、朋友、學生共200多人,滿懷崇敬、痛惜之情為南師送別。儀式上宣讀了溫家寶總理的唁電,中央文明辦副主任王世明先生充滿深情地發表了告別辭,南師兒子南一鵬代表親屬、周瑞金代表太湖大學堂老學生、李傳洪和郭姮妟代表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致詞後,由中國佛學院副院長、教務長、成都文殊院住持宗性大和尚莊嚴行禮,舉火,為南師荼毗。是時,明月當空,萬裡無雲,青煙袅袅,全場靜默,揮淚拜別……

告別儀式後,許多親友學生銘感南師教化恩澤,心情難以平靜。久久不願離去。南師平日的音容笑貌、教化行止,又清晰地浮現在大家眼前。他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說過的“我們這一代人,是生於憂患,死於憂患”的話,言猶在耳……

南師1918年3月18日生於浙江樂清南宅殿後村。時逢軍閥割據、喪權辱國的年代,第二年即1919年,便爆發了我國現代史上著名的“五四”愛國救亡運動。從鴉片戰爭到1919年,近八十年的時間裡,中國屢遭西方殖民主義者侵略欺凌,從政治經濟到文化深受殖民之害,在國共兩黨合作之下,推翻了北洋軍閥統治,實現了南北統一。

與此同時,一些留學美日歐歸來的學者,以西學的觀點張冠李戴地批評中國歷史文化,提出打倒“孔家店”,有的還主張“全盤西化”,發動了一場新文化運動。這場新文化運動對我國引進西方文明,推動思想解放起了重要的歷史性作用。

但是,由於它徹底否定中國傳統文化,甚至主張鏟除中國歷史文化之載體--漢族,引起了當時許多知識分子,包括學貫中西的文化大家辜鴻銘等人的極力反對,認為那是自毀長城,切斷民族文化命脈。然而,中國歷史文化最終難免在“愚昧、封建、落後”的標籤下,被批評掃蕩,幾近斷滅,這是中國歷史文化亙古未有之變局。百年來的文風乃至大眾思維,也由此一改中國傳統文化的溫柔醇厚之風,一變而為尖酸刻薄、偏激極端。由此,整個二十世紀,西方來的各種思想在中國主流舞台上激盪紛呈。同時,困惑與求索,痛苦與不安,爭論與爭議,也從未停止過。人文文化的荒蕪,造成了信仰危機、道德危機、靈魂危機、社會危機……

 

南師就成長在這個令人窒息、令人悲憤的憂患環境,親眼目睹了國家和民族命運處在生死存亡的邊緣,青年時代的他憂心如焚。抗日戰爭爆發,南師基於民族大義,投筆從戎,躍馬西南,屯墾戍邊,在川康雲貴邊境任大小涼山墾殖公司總經理兼自衛團總指揮,馳騁一方。他有一首詩反映了這段時期的豪情萬丈:“東風驕日九州憂,一局殘棋尚未收。雲散瀾滄江嶺上,有人躍馬拭吳鉤!”

 

後來,鑒於國民黨中央和地方勢力各有圖謀,南師審時度勢,改變了人生方向,掛印而去。在辦了一段時間的報紙後,他重返成都,在中央軍校學校並擔任武術教官與政治指導員。南師的老學生王啟宗先生曾回憶道:“幾乎已經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記得那時正值日本軍閥對我發動侵略,全國上下奮起抗戰,一般愛國青年無不熱血沸騰,紛紛投筆從戎,救亡圖存。當時我也投身軍旅,於役重慶,一日見報載:“有一南姓青年,以甫弱冠之齡,壯志凌雲,豪情萬丈,不避蠻煙瘴雨之苦,躍馬西南邊陲,部勒戎卒,殚力墾殖,組訓地方,以鞏固國防。迄任務達成,遂悄然單騎返蜀,執教於中央軍校。”在中央軍校期間,那時結識袁煥仙大居士而悟道,遂立志重續中國文化斷層,並離開了軍校。

 

歷經了艱難困苦的八年抗戰,人民迫切期待國家的和平安定,想不到又要面對兩黨兩軍更大規模的內戰,南師憂心忡忡。1947年,他回到溫州樂清老家動員父母妻兒離開大陸,老父親不為所動,反勸他趕快離開。於是,南師分別到杭州天竺和廬山天池寺清修。後到上海,期間曾奔波於南京與杭州兩地,搭救了親近共產黨而被列入國民黨特務計劃殺害名單的巨贊和尚。

 

1948年,南師曾自行到台灣考察。1949年2月底,他終於辭別不肯離鄉的雙親和妻兒,斷然隻身赴台。開始,他棲身於基隆海濱一陋巷,看到“2.28”事件衝擊之後的台灣,加之1949年開始的兩岸分治,社會動蕩,人心惶惶。當時謀生困難,先與幾位朋友辦了一家“義利行”公司,從事琉球到舟山的貨運,開始賺了一筆錢。但好景不長,總經理因貪多,沒有聽從他的囑咐,導致三條機帆船被舟山國民黨當局徵用,損失價值一萬根金條,血本無歸。南師一生就此次做了一回生意,不想時局動盪害他一夜之間破產,一段時間靠典當過日子。但即使在這樣的困難時期,他仍灑脫超然,不為困境所拘,並且不忘接濟鄰居。在基隆期間,南師曾應詹阿仁先生等人請求,開講了多次禅修課程。

 

不久,南師離開基隆遷往台北。鑒於胡適對虛雲老和尚的攻訐,以及鈴木大拙的禅學流向台灣,南師親筆著作了《禅海蠡測》,並於1955年出版。六十年代初,台灣中國文化學院聘請南師為教授,接著輔仁大學也邀請南師教哲學、易經。南師講課厚積薄發,通俗生動,大受學生歡迎。“南懷瑾”三個字不脛而走,請他講課的學校和社會名流也越來越多。

 

1970年代,南師先後創辦東西精華協會,創辦《人文世界》及《知見》等雜誌,成立老古文化事業公司,出版《論語別裁》等著作。1980年,南師受洗塵法師邀請,主持十方叢林書院教學。南師弘揚中華傳統文化,一步步有了更大的平台,傳道授業擴大到更廣的范圍,走出學校,走向社會,桃李滿園,影響朝野,進入《周易》所說的“舉而措之天下之民”的階段。南師在台弘揚文化期間,不僅忘我地投入全部精神與財力,且不惜舉債辦教育,乃至為培養人才,還供養部分出家在家的窮學生學習。來聽南師課的人中,出家在家、三教九流、中外學生,從平民到軍政要員,南師一視同仁,有教無類。

 

然而,當南師文化事業順利展開之際,政治風雲突變,因平日來聽課的高官重臣眾多,南師被視為“新政學系領袖”。一九八五年,年近古稀的他,離開了居住三十六年的寶島,移址美國,避開了台灣的複雜環境和人事糾紛。南師有詩記之:“不是乘風歸去也,只緣避跡出鄉邦。江山故國情無限,始信尼山輸楚狂。”

 

在美三年,南師不僅考察了美國,也考察了歐洲,同時加強了與大陸親朋的聯繫。他既了解大陸歷經“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帶來的重大苦難,也了解實施改革開放後百廢待興的困局與新貌。他不計政權交替之際老父親被判無期徒刑病死監獄的宿怨,於一九八七年特派他的常隨弟子宏忍尼法師回國內考察宗教、寺廟、僧尼情況,又派在美國電話電報公司任職的弟子李博士,先帶世界銀行項目回大陸幫助經濟建設,後留上海投資辦企業,以在大陸傳播先進經營理念、方式和傳統文化。

 

一九八八年,南師毅然決定回師香港。在香港十五年期間,他講學不辍,隨緣度化的同時,曾受有關方面再三敦請,協調了兩岸信使的秘密談判,應邀投資建設金溫鐵路,動員了更多弟子學生到大陸投資辦企業,傳播他提出的“共產主義理想、社會主義福利、資本主義經營、中華文化精神”的理念。一九九三年,他到廈門南普陀寺舉辦了著名的“南禅七日”活動。他還推動一批又一批人回內地辦學校,注重在貧窮落後偏僻地區,推廣“中英算”兒童經典誦讀活動,大量資助內地大學、研究機構、文化部門培養人才,等等。

 

二○○○年,年屆八十三歲的南師力排眾議,作出回內地弘揚傳統文化的果斷決定,選址蘇州吳江七都廟港,籌建太湖大學堂。二○○三年,他到義烏雙林律苑舉辦了禅七。二○○四年以後,南師大部分時間停留在上海,指揮太湖大學堂建設,期間仍講學不辍。二○○六年,費時六年的太湖大學堂順利落成啟用。八十九歲的南師,從此長期在太湖大學堂弘揚文化,直至仙逝。

 

參加過大學堂建設,後來一直跟隨南師身邊的馬宏達先生,講述了自己一段親身經歷說:太湖大學堂是南師一手籌劃、推動,從動意、設計、建設到開課、維繫,都是他老人家一馬當先,勇往直前,大家不過在後面跟著而已。從建築設計到裝潢設計,中外設計師的多個方案不能令他滿意,他就讓人買積木來自己動手搭建築模型,最終由建築師去畫圖落實,直到滿意為止。從整體宏觀風格,到內裝潢,幾乎每一個細節,包括房間桌椅如何擺放,掛什麼字畫,直至大學堂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無不傾注了他的心血,無不體現了他融合東西方精華文化的理念。

 

馬宏達滿懷感情地說:“大學堂開辦六年來,僅每天“人民公社”式的晚飯,耄耋之年的南師常常要應酬有緣來訪的客人,這些客人三教九流都有,並非傳言所說的“非富即貴”。南師有教無類,有緣能來見面的,他都慈悲平等相待,談笑風生,希望人家不空來一回,希望對人家有啟發、有幫助。說是吃晚飯,其實他都在照顧客人,答覆客人的問題,寓教育於談話中。

 

南師以自己的身教言傳,影響著有緣見面的人,借以影響群倫,影響社會。晚飯後,南師一般都會上課,期間也常常答覆學人報告。送走客人後,處理內部外部事務,常常到凌晨。從午後到凌晨,每天至少十二個小時,南師幾乎馬不停蹄,應對各種事務,卻寧定空靈,簡潔明了,乾脆利落。偶爾有空就定一下,很快恢復精神。南師數十年如一日,沒有休假,不肯空過一天,沒有享清閒。以我們年青人的體力,還遠跟不上他這麼大的工作量。他所作的一切,無不圍繞著“教化”這條主線。

 

你說他為名嗎?他年輕時即已成名,後來逃名還逃不掉,也從不宣傳自己或自己的書。人家給他跪下磕頭,他同時跪下磕頭還禮。你說他為利嗎?他這些年講課什麼時候收過講課費?都是財與法雙手布施。他也極難接受供養,人家供養紅包,他把空的紅包留下,連說“收到了,收到了”,錢卻馬上換個紅包當場供養回去。

 

他說勸人布施如鈍刀割肉,沒見過有人布施了以後“三輪體空”的,大家都是以做生意的動機來供養,所求的更多。你說他為政治資本嗎?他的確不是一般的清高,真的沒把任何勢力放在眼裡,當然也包括了官與財,常常見他跟這類客人講話直言不諱毫不客氣。他對人是應機設教,有教無類,一視同仁。這麼大的年紀,那樣的只爭朝夕,傳道解惑,嘔心瀝血。古今中外,試問有誰見過或聽過這樣的長者、導師?這些給人說起,沒有人會相信的。”

 

南師說“生於憂患”大家比較容易理解,為什麼說“死於憂患”呢?對這個問題,四十多年來,為南師整理了二十四種講記的劉雨虹老師(已九十二歲高齡)回答說:南師是大視野、大境界、大智慧的人。他以綜觀世界的眼光洞察到,近現代以來,西方從大規模全方位的殖民運動開始,到兩次世界大戰,到現代多領域的霸權主義行徑,其背後有著深遠的文化和種族因素,造成深刻的裂隙與衝突,將世界卷捲入強權勝公理、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將人類引入越來越深的危險境地。南師從上世紀一九六九年訪問日本回來,就為此深深憂慮,不僅為處於如此世界環境中的中國而深深憂慮,更為包括日本人民在內的全人類的未來深深憂慮。

 

八十年代中期,南師判斷此後中華民族有二百年好運。但與此同時,他仍然深懷這種憂患意識。數十年以來,他從成立東西精華協會,到推動東西方精華文化融合,都鑒於這樣的遠見,著眼於全人類的福祉,不斷為推動東西方精華文化融合共享而呼號、奔波、奉獻。可是,環顧當今世界和社會,國際政治道德被強權勝公理所取代,和平民主被霸權威脅所替代,人類的文明與道義被利益至上的價值觀所取代。

 

人們為追逐物質財富而奔忙,為積攢金錢而迷失心靈,人的價值觀、道德觀衰變,各種欲望不斷膨脹,人文精神愈發失落,人與人關係疏離,人與自然疏離,人與自我疏離,善良人性被逐漸窒息。在越來越多的欲望刺激中、越來越多的工具依賴和商品依賴中,人們自身的能力越來越脆弱;在越來越多的事務糾纏中、越來越快的變化中,人們越來越無奈,越來越被空虛、焦慮、煩躁、寂寞、孤獨和絕望所煎熬,越來越訴諸於怨天尤人。對此,南師的憂患不僅沒有減輕,甚至還在一步步加深。

 

他有一首詩:“憂患千千結,山河寸寸心。謀身與謀國,誰解此中情;憂患千千結,慈悲片片雲。空王觀自在,相對不眠人。”另外,在他的《狂言十二辭》結尾有兩句:“書空咄咄悲人我,弭劫無方喚奈何!”都表達了這種深深的憂患意識。

當代弘揚中華傳統文化的先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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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稱頌南師為“國學大師”、“佛法泰斗”、“禪宗大師”、“道家高人”、“密宗上師”、“當代大隱”等等,這都只是南師學問修持、人生行止的不同側面,不足以概括他的全面素養、品格、地位和貢獻。他自己卻從不接受這些稱號,他常說自己“一無所成,一無是處”,自己永遠處於“學人”之位,甚至說“‘南懷瑾’三個字與我無關”。

 

自從二十六歲在峨眉山宏深誓願,南師就把弘揚傳統文化,接續中華民族文脈,作為自己畢生努力的方向。“上下五千年,縱橫十萬裡。經綸三大教,出入百家言。”這是國民黨四大元老之一李石曾先生,當年在台灣贈送給南師的話,其中一句原本是“經綸五大教”,南師不受,後改為“三大教”。南師正是以如此宏偉的目標和寬廣胸懷,從事一輩子文化傳播與人性教化的事業。

 

南師幼承庭訓,天資聰穎,十九歲以前廣泛涉獵經史子集,諸子百家,醫藥武藝,詩文皆精。二十五歲於袁煥仙先生處印證悟道之後,他深感傳統文化如果斷滅,中華民族將萬劫不復,比亡國還危險一萬倍。於是,南師二十六歲上峨眉山,為取得寺廟支持他閉關閱藏,在一天夜裡,他當著僧眾(通永法師在內)發宏誓願——弘揚儒釋道諸子百家,接續中國文化斷層,為此請普賢菩薩作證明:自己所證悟對否?剛才所作施食(與降服)方法對否?上峨眉山閉關閱大藏經,將來出來弘揚三教百家,接續中國文化斷層,對否?話音剛落,夜空下的山谷突然燦如白晝,並伴隨裂空之響,在場僧眾無不震撼!無不對南師宏深誓願贊歎敬佩!

 

當時,南師嚴囑在場諸位務守秘密,否則必遭天譴。因為當時如果傳揚出去,南師要麼被偶像化,要麼被妖魔化,都不利於平實地弘揚文化事業,不利於大家反求諸己,自立自覺自強。今天,南師已逝,此事可公諸於世了。

 

此後,南師即於峨眉山大坪寺閉關三年,遍閱大藏經三藏十二部,佛法修持進入新的境界。出關下山後,他短期講學於雲南大學、四川大學,接著深入康藏地區參訪密宗大師。經白教貢嘎上師及黃教、紅教、花教陸續印證為密宗上師。從此,一直到圓寂,首尾七十載,期間蓽路藍縷,但南師獨立而不改,矢志而不渝。用他自己的話說,數十年來一直在各種困難與障礙的夾縫中,勉強做一點事。可以說,南師在中國歷史文化命若懸絲的關頭,不惜犧牲自己、犧牲家庭,苦心孤詣,下了一盤大棋。七十年,一盤棋!每一步,浸透了他多少的心血與艱辛!這盤棋對歷史文化的深遠影響,必定歷久而彌新,歷久而為更多人所理解。

 

一九六六年,內地發動“文革”,南師受邀在台灣海陸空三軍基地巡回演講中國傳統文化。在台中空軍基地演講期間,老蔣先生曾親臨幕後聆聽,那次演講,南師特別強調亡國尚可復國,若民族文化亡掉,中華民族將萬劫不復!老蔣先生深為所動,並於當年十一月十二日,發表《國父一百晉一誕辰暨中山樓落成紀念文》,發起中華文化復興運動,幾個月後正式成立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推行委員會。邀請了大批學者參與其中(包括錢穆先生等等),為保留中國傳統文化做了不少工作。當時老蔣先生曾邀請南師主其事,被婉辭。南師一直說,在兩黨間,他只買票不入場。後來,九十年代初,內地王震將軍、鄧力群先生等牽頭的中國國史委員會,曾邀請南師任副主任委員,也被他謝絕了。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後期,南師的著述在內地開始出版,並在此後持續影響著內地各界各階層人們,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重新認識中國歷史文化,“國學”之風漸起。要知道,中國和印度,幾千年來知識分子與大眾脫節。知識分子講的話、寫的著作,往往困在學術與文雅,甚至困於教條,要普羅大眾聽懂很難。因而大眾雖生活在傳統文化的氛圍裡,卻不知傳統文化之寶貴,以至於在清末衰敗受侵略凌辱之際,誤信少數留學歸來學者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醜化诋詆毀。孔子說:“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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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師數十年來,一直主張道是天下的公道,最好要把道理學問講得深入淺出,最好連沒有文化的人都能聽懂。因而,他的著述大多深入淺出,洋溢著“道不遠人”的親和力與說服力,沒有酸澀死板的學究氣,而且旁徵博引,兼攝古今中外,浸透著極為豐富的人生閱歷與經驗,因而廣泛被士農工學商各界各階層、從十幾歲到九十幾歲各年齡段讀者所喜愛。他的書不做廣告,他本人也不接受媒體採訪,都是人們有緣讀了他的書,受益之後,以口碑自動傳揚。

 

綜觀南師一生,自覺以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為己任,從大陸到台灣,從台灣到美國,從美國到香港,再從香港回大陸,一直苦心孤詣為重建中華文化奔走呼號。他親自撰寫或由弟子整理他闡釋傳統文化的著述,回大陸前出版了三十種,在太湖大學堂六年,又整理出版了二十多種,總共出版五十餘種。有幾種還被翻譯成英、法、韓國、日、荷蘭、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羅馬尼亞等多國文字在世界各國出版,影響廣泛。

 

《禪海蠡測》、《論語別裁》、《孟子旁通》、《老子他說》、《原本大學微言》、《靜坐修道與長生不老》、《金剛經說什麼》等等著述在兩岸三地一版再版,很多種書的發行數都高達幾十萬冊以上。這些著述的共同特點,是以經解經,經史合參,旁徵博引,深入淺出,貫通古今,切中時弊。他不受傳統經典各家注解的侷限,貫通上下原文以求獲得清晰義理,還將經典原文和同時代相關史料結合起來,並根據時代變遷,聯繫當今的人與事,貼近生活實際幫助讀者理解原著思想,以達到古為今用、經世致用的目的。

 

這樣,南師的著作就填平了古今文化隔閡的溝壑,填平了知識分子與大眾之間的鴻溝,成為當代各界各階層了解傳統文化的橋樑,並且對當代人做人做事也有實實在在的指導意義。對於有些學者的批評、挑剔、指責,南師素來抱有錯則改,有誣不辯,有歧義不爭論原則,坦然處之。他真誠告訴讀者:“讀了我的書,希望讀者們從此更上一層樓,探索固有文化的精華所在,千萬不要把我看作是什麼專家權威學者,也不要把我講的當做標准。我從來把自己歸入非正統主流,我只是一個好學而無所成就、一無是處的人。一切是非曲直,均由讀者自己去判斷。”

 

在太湖大學堂六年,南師公開授課五十多次,有數千中外學生當面聆聽過南師精彩紛呈的演講。演講內容涉及中國傳統文化與認知科學生命科學,中國傳統文化與經濟管理、大眾傳播、金融監督,東西方文化與認知科學生命科學,現代工商與人文,大會計,國學與中國文化,國學經典導讀,黃帝內經與中醫科學,當代教育問題,女子德慧修養,中學西學體用問題,新舊文化企業家反思,人性的真相,如何提高身心修養,人生的起點與終站,神通與特異功能問題,答問青壯年參禪者,如何學佛,釋讀《達摩多羅禪經》、《成唯識論》等佛學經典……真是綜羅萬象,無所不包,學識涵蓋儒釋道、禪淨密,融匯諸子百家、醫卜天文、西方文化,涉足社會各行業,教化男女老少、中西精英、三教九流。南師的每場演講,智慧通達,幽默風趣,率性真情,慈悲可愛,讓不同國籍、種族、黨派、職業、年齡、性別的各色人等,都有“一次聆聽、終身受用”的親切感受。

 

他不僅在講壇上、著作中,以及平日與友朋學生的言談裡,表達了對民族文化發展命運的深切關懷。更令人敬佩的是,南師身體力行,經常帶頭或帶領學生在智力、財力、人力等多方面,大力支持全國文化教育事業的發展。例如:實際支持希望工程;實際支持設立光華教育基金會,長期支持內地三十多所大學教育;實際支持廈門大學培養中醫人才;實際支持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培養新聞人才;實際支持上海交通大學培養秘書人才;實際支持中國人民大學建設國學院;支持江西宜豐“東方禪文化園”建設,捐建八十餘尊羅漢雕塑;支持上海道生醫療科技公司與上海中醫藥大學合作開發中醫數字化“四診儀”的研發與應用。派古道法師支持禪宗曹洞宗傳承,幫助培養人才,重建洞山祖庭,已籌集捐款五千萬元人民幣。

 

二○一○年,中國國學中心籌備組、國務院參事室陳進玉主任一行,受國務院秘書長委託,來請教南師如何籌備中國國學中心。接著,北京市國學中心籌備組、北京市團委副書記鄧亞萍一行,也來請教南師如何籌備北京市國學中心。南師都熱情接待,坦陳己見,給予指點。

 

同年,支持中華吟誦學會搶救中國民間吟誦文化,南師不僅給予指導,個人還捐助兩萬元人民幣。二○一○年以來,南師又聘請少林武功資深傳人來大學堂教學,弘揚易筋經文化;為支持“未來中國助學聯盟”,南師題詞並推薦兩名講師。二○一一年,與蘇州移動公司合作,開辦“中國文化學堂”手機課堂,做公益文化教育。二○一二年,南師應中國人民大學請求,為該校國學館題詞,鼓勵國學院師生“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同時,南師個人支持二○一一年度“新法家”學術研究及網站運營經費,要求弟子支持二○一二年度“新法家”學術研究及網站運營經費。

 

對近年來國內出現的優秀文藝作品、作家、藝術家,南師也非常鼓勵,例如他對《大秦帝國》作者孫皓晖先生、《濟公》主演游本昌先生、古琴家李祥霆先生、龔一先生、陳長林先生等等,曾當面給予其物質獎勵或精神鼓勵。值得一提的是,在南師九十五高齡之際,為了滿足地方人民的願望,並借以弘揚人文文化,敦化民風,他還親自關心指點吳江七都老太廟文化廣場的籌建,親筆為“老太廟”、“吳泰伯”題名,還捐出十八畝土地用於老太廟文化廣場核心區建設,又派出國際知名建築師登琨艷先生,為老太廟文化廣場做義務的建築設計。

 

南師和太湖大學堂的同學們,還為老太廟建設捐款三百五十萬餘元人民幣,其中一百萬元是南師的稿費,他說:這筆錢,是讀書人心血換來的乾淨錢,雖然不多,但也希望為當地人民的福祉與文化建設,盡一份綿薄之力。

 

南師講學傳道幾十年,受教者受益者無數。這次仙逝,等於上了他一生中最後一堂大課。短時間內牽動了億萬人的心,不光是中國,還有國際上的華人朋友和外國朋友。無數人在這堂課中,難過、反思、反省,甚至懺悔、發願,要改變自己,要做功德的,大有人在。看了《懷師》網頁的文章、留言,很感人,很讓人佩服。而這些文章、留言,絕大部份竟是沒有當面見過南師的人寫下的。由此可以看到,無數人都受到了南師的學問、道德、人格的教化、熏陶。這靠的是什麼?靠所謂的學術嗎?靠推銷自己嗎?或者靠新聞媒體的宣傳嗎?都不是。

 

那是他潤物細無聲的教化,滋潤了人們的心田,不同程度地啟發了、感動了、改變了人們的內心,大家發自內心真誠地感念他。看了這些留言,這些文章,我們都會體會到南師畢生弘揚中華傳統文化,心血沒有白花,正在億萬人心中發酵,不斷發揮著改變時代與歷史的作用。

 

這裡有必要列舉兩個人,看南師教化的方法與力量。上海斯米克集團董事長李慈雄,在就讀台灣大學電機系二年級時,感到現代物理學無法解決他心中對宇宙源起的困惑,就去找南師,願在他門下學習,從中國文化中尋求答案。南師看了看他說,你到我這裡聽課要交費的,李說我家境困難,勉強交了大學學費,沒有錢來這裡聽課。南師說,那你可以在我這裡打工。李說我不知能否幹得了?南師說就是打掃廁所、擦地及倒茶待客這些雜事。李高興說這我幹得了。南師問什麼時候開始幹?李說我現在就幹,他當場挽起袖子就做起來。南師微微颔首。

 

“當時老師很嚴格,會趴在馬桶旁邊看裡面有沒有刷乾淨。我洗刷的玻璃茶杯,他會拿到太陽光底下看,發現杯沿不淨處就要我再去洗。尤其是當我給客人倒茶,不小心灑水到茶杯外,南師當眾不客氣地說:看,這就是台大電機系的學生,茶都不會倒。我常常羞愧難當,下不了台。”李慈雄今天感慨地對我說。而在幾年前,有次南師向我介紹李慈雄時,也說到同樣的內容。南師說,我當時就想打掉台大學生貢高自大的習氣,磨難磨難他,使他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持續半年的測試,未讓李慈雄打退堂鼓,南師才開始教他第一篇文章:《史記-貨殖列傳》。李說他當時想學的是佛學,老師講貨殖列傳,開始他感到迷惑不解,我又不做生意,學這個幹啥?想不到十年後,我在美國斯坦福大學拿了博士學位,到美國電話電報公司工作,一九八七年老師突然叫我離開美國回大陸做生意了。

 

冥冥中老師似乎在幾十年前就規劃了我今天的行止。說起南師的教導,李慈雄永遠記得,自己在離開美國前往上海的時候,南師語重心長地說,世界上最厲害、最有效的東西就是誠實、信用,你去大陸就帶這個文化理念回去。這也成了斯米克集團在上海大獲成功的秘訣。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上海《解放日報》曾就“向斯米克學習什麼”專題,展開了一場持續一個月的大討論,實際上是傳播了南師的辦企業文化理念。日前,李慈雄說,他遵照南師意見,已在上海浦東新區建造了一座恆南書院,今年八月,南師叮囑他可以做弘揚東西精華文化的事業了。

 

提起融合東西精華文化,國外有許多專家學者十分仰慕南師,彼得·聖吉就是其中一個突出代表。他是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教授,其專著《第五項修煉》曾轟動西方管理界,被譽為現代管理學大師。中國近年來提倡的“學習型組織”“學習型社會”的概念,就源自於他。十五年前,他尋找到南師,請教如何進一步提升自己,南師教他堅持每天坐禪一小時,同時介紹《大學》、《中庸》、《管子》三部中國經典讓他修習,說其中包含人類最高的管理哲學和政治哲學,也是個人修養、立身處世的寶典。

 

彼得·聖吉深受啟發,說真正找到了東方文化的老師。十五年來,他每年都來向南師求教,並多次率團隊來聆聽南師授課,也獲得了紮紮實實的收獲與成長。南師辭世後,他特地從美國趕來大學堂,發願要把南師的學問和著述進一步傳到西方去,傳到世界去。他說中國文化對西方乃至全世界是很有幫助的,尤其這個時代和未來,世界充滿了危機,非常需要借鑒中國傳統文化諸多寶貴的思想與經驗。就拿管理學來說,如果只是寄託於規則和利益管理,而不是以各自的內心觀照和修養為立足之本,就不是真正好的管理。

 

他在回國前向我表示,他回國後要立即著手組織翻譯南師近年來的演講內容,包括《二十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上下冊、《原本大學微言》中的重要章節、段落,翻譯成英語等,出版小冊子,盡快送到美、英和歐洲主要國家的精英手中,從高級官員到專家學者,讓他們都能了解南師解決當前世界所面臨危機的高度東方智慧。這對世界政治、經濟、文化都會產生重要的影響。從彼得·聖吉身上我深切感到,南師嘔心瀝血的教化,已讓西方大師級專家學者充滿歷史責任感,並實際行動起來,努力傳承南師關懷世界前景和人類未來的文化福音。這的確令人鼓舞!

 

南師二十六歲發宏誓願,到九十五歲圓寂,七十載春秋,七十年心血,畢生從事弘揚中華歷史文化事業,不求名,不為利,苦口婆心,循循善誘,始終如一地完成了接續中國文化斷層的大願。功莫大焉!德何劭矣!

 

南師,不愧是當代弘揚中華傳統文化的先驅,不愧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一代宗匠!

 

 

“知君兩件關心事,世上蒼生架上書”

 

早在七十多年前,南師才二十歲出頭,四川一位患難知交錢吉先生就贈詩南師說:“俠骨柔情天付予,臨風玉樹立中衢。知君兩件關心事,世上蒼生架上書。”能概括南師一生行誼的,就是關心蒼生、關心文化兩件大事,這位知交可謂有眼力,善識人。南師不忘當年恩德,五十多年後在美國多次派人、托人到四川打聽、尋找老友下落,後來得知老友在變亂中已故多年,南師不禁淚落,並賦詩感歎:“蜀道初登一飯難,唯君母子護安康。肯知蘇季非張儉,不信曾參是項梁。徒使王陵有賢母,奈何維詰學空皇。千金投水淮陰恨,今古酬恩枉斷腸!”

 

幾十年來,人們評論南師視蒼生如子女,視子女如蒼生,這是南師的真實寫照,也是對友人詩吟最好的回應。如對子女他從無特殊照顧,也與一般學生一樣聽演講讀著作,接受教化。而長期追隨南師的李素美、李傳洪姐弟,接受南師教化,人生道路起了變化,南師待他們如子女一樣。因此,南師終其一生,弘揚文化,有教無類,以出世的精神從事入世的事業,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蒼生。他心中裝的,筆下寫的,講壇講的,禪堂開示的,都是關於蒼生的冷暖、安危、覺迷與福祉。

 

例如從祖國統一大業來說,南師剛剛由美到港,賈亦斌先生、楊思德先生就代表北京登門拜訪,反覆敦請南師出面,協調兩岸和談。為了國家民族大義,為了兩岸蒼生福祉,南師只好出面,協調兩岸會談。一九九○年底,在兩岸代表第一次會談中,南師即提出建議:“我編一個劇本,你們審查。我建議成立一個中國政經重整振興委員會,包括兩岸兩黨或多黨派人士參加,修改歷來憲章,融合東西新舊百家思想,以及中華文化特色的社會主義的憲法、國號、年號問題,都可以在這個委員會內商量,成為全中國人的國統會。這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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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零年十二月三日,南懷瑾老師與賈亦斌(左一)、楊斯德(左三)、蘇志誠(右一)在香港會談時的合影。】

中策是大陸劃出從浙江溫州到福建泉州、漳州和廈門一塊地方,台灣劃出金門馬祖,兩岸合起來搞一個經濟特區,吸收台港等地百年來的經濟工商經驗。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做一個新中國的樣版。最重要的是為國家建立南洋海軍強有力的基地,控制南沙及東沙群島,對東南亞——太平洋海域建立管制權力。下策是只對兩岸經濟、貿易、投資、通與不通的枝節問題商討解決辦法。大家談生意,交換煤炭石油。”

 

會談結束後,南師分別給兩岸領導人寫了一封信,表達自己及時抽身、樂觀其成的心願。信中說:“我本腐儒,平生惟細觀歷史哲學,多增感歎。綜觀八十年來家國,十萬里地河山,前四十年中,如陰符經言,‘人發殺機,天地翻覆’。後四十年來,‘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及今時勢,吾輩均已老矣。對此劫運,應有總結經驗,瞻前顧後,作出一個嶄新好榜樣,為歷史劃一時代之特色,永垂法式,則為幸甚!但人智各有異同,見地各有長短,一言興邦,豈能望其必然,只盡人事以聽天命而已。

 

我之一生,只求避世自修,讀書樂道了事,才不足以入世,智不足以應物,活到現在,已算萬幸的多餘。只望國家安定,天下太平,就無遺憾了。目前你們已經接觸,希望能秉此好的開始,即有一好的終結。惟須鬆手放我一馬,不再事牽涉進去,或可留此餘年,多讀一些書,寫一些心得報告,留為將來做一點參考就好了。多蒙垂注關愛,寵賜暫領,容圖他日報謝。”

 

兩岸領導人並未讓南師如願。雙方密使又陸陸續續在南師香港寓所會談了多次。其中,一九九一年春季,在兩岸代表第三次會談中,為打破僵局,爭取機會,南師提出“和平共存,協商統一”八字方針作為備忘錄,建議雙方代表簽署。南師的意思是,簽了,回去雙方領導人認可,就有法律效力;有一方不認可也沒關系,放在口袋裡想用時就可以拿出來用。這看似一句文學語言,但妙就妙在這裡。台灣代表當時表示馬上可簽字,大陸代表因未有授權,不敢簽字,失去了這次機會。此後,很多情況逐漸變化,雙方雖會談多次而未獲進展。

 

鑒於此,南師提議大陸方面增加汪道涵和許鳴真(即後任國安部長許永耀的父親)二人為密使,參與會談,提升會談份量,增進會談效果。由此,促成海峽兩岸關係協會成立,汪道涵被江澤民主席委任為會長。一年半後,即一九九二年六月十六日的一次會談,南師親自披掛上陣,為兩岸密使親筆起草《和平共濟協商統一建議書》,一式兩份,交密使分別送達兩岸最高當局。

 

建議書內容如下:“有關兩岸關系未來發展問題,適逢汪道涵先生、楊斯德先生、許鳴真先生等與蘇志誠先生等,先後在此相遇,廣泛暢談討論。鄙人所提基本原則三條認為:雙方即應迅速呈報最高領導批示認可,俾各委派代表詳商實施辦法。如蒙雙方最高領導採納,在近期內應請雙方指定相應專人商談,以期具體。如未蒙批示認可,此議作罷。基本原則三條:一、和平共濟,祥化宿怨;二、同心合作,發展經濟;三、協商國家民族統一大業。具建議人南懷瑾敬書”。此建議書由汪道涵直接送達江澤民等中央領導,獲得肯定。而台灣方面由於蘇志誠深知李登輝意圖,竟私自將建議書壓下了,終因李登輝沒有回應而失之交臂。從此,南師退出兩岸密使的會談。

 

後來,在汪道涵先生的努力下,本著在南師寓所會談的精神,兩岸密使又另闢管道,分別在珠海、澳門、北京等地密會多次,中共高層曾慶紅先生也介入會談。一九九二年十月二十八日至三十日,以汪道涵為會長的海峽兩岸關係協會與以辜振甫為董事長的海峽兩岸基金會,在香港舉行了成功的會談,雙方達成“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的原則,各自以口頭聲明方式表述”的共識,這就是後來所謂的“九二共識”。這個共識一直成為兩岸對話與談判的基礎。一九九三年四月二十七日,備受矚目的第一次“汪辜會談”,終於在新加坡正式舉行,共同簽署了四項協議。雖然協議只局限於民間性、經濟性、事務性、功能性的範圍,但它畢竟具有濃厚的歷史象徵意義,標誌著兩岸關係邁出歷史性的重要一步。

 

一九九五年春節前夕,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江澤民就發展兩岸關系,推進祖國和平統一進程問題,發表了著名的八項主張,即“江八點”。汪道涵當即向江主席舉薦南師,並將我當時在一家雜誌上撰寫的介紹南師情況的《奇書、奇人、奇功》一文,推薦給江主席參閱。同時,汪道涵又代表江主席邀請南師回大陸,交談台灣社情與推動兩岸關係方略。兩個多月後,南師到上海探望病危的老友許鳴真先生,期間應邀與汪道涵先生會面,用了四個多小時,向汪闡述台灣歷史沿革,民心民意所在,台灣政情黨情社情,強調文化統一領先。

 

就在兩岸關係渡過危機、處於微妙階段的時候,一九九八年十月中旬,辜振甫先生應邀率領海基會代表團訪問上海和北京,與汪道涵再度聚首,並同江主席進行坦率交談,最後達成汪道涵應邀訪問台灣等四項共識,使兩岸關係春意初現。恰在一九九八年十月下旬,我應台灣“中央通訊社”的邀請,率領人民日報社新聞代表團訪問台灣。汪道涵先生得知此事,殷殷囑咐我專程去拜會辜振甫先生,代他致意,並了解台灣政界對剛達成的汪辜會晤四點共識的反應。

 

同時要我返程途經香港時,前去拜會南師,聽取南師對兩岸關係的高見。到達台北的第二天,我便拜訪了辜老先生,貫徹了汪先生的意圖。代表團從台灣訪問歸來途經香港時,我特地去拜見南師,聽取他對“汪辜會晤”的反應。

 

這是我第一次去南師香港寓所拜訪神交已久的南師。當時他八十一歲高齡,精神矍鑠,稱我為“南書房行走”來了。一語雙關,既說我是中央機關報主持言論的副總編,常跑中南海,又戲稱今天我是到“南懷瑾書房行走來了”。當我代汪先生向他致意,並問起他對“汪辜會晤”的看法時,南師不假思索,心直口快地說道:“現在兩岸都說好,我看不會有結果。‘汪辜’閩南話是‘黑鍋’。而李登輝這個人你們都沒有看透。他在執政初期,權力基礎未穩,利用密使會談,緩和兩岸關系,取得大陸對台灣地位的認可,得以騰出手來將李煥、郝柏村、林洋港等政敵消除掉,鞏固自己權力。

 

現在,李登輝不同了,他會容忍汪道涵去台灣講統一嗎?”我一回到上海,汪先生馬上會見我,聽我匯報台灣之行。他特別關注南師的反應,我當時隱諱“黑鍋”之說,只說南師不看好兩岸關係的改善,認為汪訪台機會渺茫,李登輝已經發生變化了。

 

果不其然,南師一語成真。一九九九年七月李登輝拋出“兩國論”,致使汪先生台灣之行終成泡影。此後,汪辜兩老,對隔海峽,咫尺天涯,無緣再見,抱憾終身。

 

所幸汪道涵先生最終見證了國共第三次合作的歷史性場面,二○○五年五月他強撐病體在錦江小禮堂會見了來訪的國民黨主席連戰,不久與世長辭。正在閉關中的南師,得知汪道涵先生辭世,遂在關中超度老友,並撰輓聯一幅:“海上鴻飛留爪印,域中寒盡望春宵”。

 

通過共同努力,台海兩岸關係協同破冰,三通恢復了,對話順暢了,寶島自由行的大門打開了,兩岸經貿關係、文化交流擴大了。南師十多年來關注兩岸關係的改善,推動祖國和平統一事業的心血,終於沒有白花,他生前所期望的“春宵”已經悄然到來。

 

兩岸談判的這樁事,只是南師數十年來隨緣所做的無數功德之一。南師在台灣三十六年,在香港加上回到內地共二十四年,在美三年,期間有機緣能登門拜訪求教於他的各界精英無數,其中當然也包括不少政要。南師心無所求,一視同仁,應機設教,終極都指向一個目標——造福國家民族,造福天下蒼生。

 

 

 

2011年迎來辛亥革命一百周年紀念,人們非常關心國共兩黨第三次合作的事。大陸與台灣在20世紀80年代有過多次秘密接觸,而擔任兩岸合作信使的不是黨政高層,也不是商業巨賈,而是南懷瑾先生。

 

就在兩黨談判有望開啟的重要關頭,蔣經國於1988年1月溘然病逝

自2005年4月台灣國民黨主席連戰實現“和平之旅”,與胡錦濤總書記會談,國共兩黨領袖暌違60年的首次握手,實現了國共兩黨的第三次合作,開創了兩岸關係的一個新時代。

 

國共兩黨第三次合作來之不易。在兩岸關係起起伏伏之中,1982年中共對台工作負責人廖承志以個人名義給台灣蔣經國先生寫了一封以情感人的公開信,倡議國共合作,共同完成祖國統一大業。最早看到這封信,並向國民黨當局通報的,正是身居台灣、長期關注兩岸關系的南懷瑾先生。在他建議之下,一個月後,由宋美齡出面寫了一封文情並茂的長信,給廖承志作訓誨式的答覆。雖然兩信針鋒相對,南轅北轍,然而開了國共兩黨隔海對峙30餘年後文字對話的先河。到80年代中期,海峽兩岸又開始了秘密接觸,擔任密使穿梭兩岸的是蔣經國的前機要秘書沈誠。

 

1987年由楊尚昆主席出面致函蔣經國先生,經沈誠秘密轉呈,邀國民黨派代表到北京舉行和平談判。就在那一年,蔣經國先生宣布廢除台澎“戒嚴令”,開放台灣民眾赴大陸探親,打開了兩岸交流的大門。然而,就在兩黨談判有望開啟的重要關頭,蔣經國於1988年1月溘然病逝,痛失了和平統一契機,令人扼腕。

 

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南先生是唯一合適的國共合作信使人選

李登輝接過蔣經國權力後,沈誠被“高檢”以“涉嫌叛亂”罪名起訴,後雖被判無罪,卻從此失去兩岸傳話人的作用。這時,大陸選定蜚聲海峽兩岸的南懷瑾先生為居中牽線人,在香港開辟新的兩岸秘密溝通管道。

 

南懷瑾先生一生行蹤奇特,常情莫測。抗戰時投筆從戎,躍馬西南,旋返成都中央軍校任政治教官。後與校長蔣介石政見不合,遂離軍校,遁跡峨眉山閉關學佛,遍讀大藏經三藏十二部。後又入康藏地區參訪密宗上師,經白、黃、紅、花各教派上師印證,成為密宗上師。

 

1949年初抵台灣設帳收徒,講授中國傳統經典,並任文化大學、輔仁大學、政治大學教授,先後創立“東西文化精華協會”、“老古文化事業公司”、“十方書院”等文化機構,門生遍海島,在台灣思想文化界影響極大。台灣高層一些上將、中將、秘書長、主任,以及李登輝的兒子、兒媳和後來成為密使的蘇志誠三人,都成了“南門弟子”,可謂“冠蓋輻辏,將星閃耀”。

 

然而在上世紀80年代,台灣發生“十信案”,蔣經國借機將一批黨政軍要人整的整,貶的貶,調的調,抓的抓,連南懷瑾先生也被懷疑為“新政學系領袖”。1985年南先生不得已“避跡出鄉邦”,離開了生活36年的台灣,到美國華盛頓隱居3年,直至蔣經國逝世後的1988年秋才途經日本返抵香港定居。不想在香港剛住下第6天,南先生當年在成都軍校的老同事、全國政協常委、民革副主席賈亦斌突然找上門來,幾個月後賈又介紹中央對台工作負責人楊斯德主任與南先生接上關係。

 

南懷瑾這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隱士式人物,為什麼會被選中作為兩岸關係的傳話人呢?一是他與李登輝能夠說得上話;二是他在兩岸政治圈中有廣泛的人脈關係,了解兩岸的政治和歷史;三是南先生有一定社會地位和威望。應當說,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南先生是唯一合適的國共合作信使人選。為著民族統一大業和兩岸人民的福祉,南先生抱著“買票不入場”的態度參與其中,不久即應李登輝的邀請啟程從香港重返台灣,與李當面商討對大陸政策。1990年12月3日,在南懷瑾先生的香港寓所,兩岸密使重開國共兩黨會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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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汪道涵先生最終見證了國共第三次合作的歷史性場面,2005年5月,他強撐病體在錦江小禮堂會見了來訪的國民黨主席連戰。會見後,他經歷了一次大手術,從此臥床不起,不久與世長辭。正在閉關修煉的南懷瑾先生,得知汪道涵先生仙逝,遂在關中超度老友,並撰挽聯一副:

 

海上鴻飛留爪印

域中寒盡望春宵

 

此一聯表達了對國共合作信使同僚的哀悼之情。南先生的弟子當時在場,問老師這第二句是什麼意思,南先生說汪道涵走了,汪辜會談也畫了句號,希望兩岸關系的寒冰期早日結束,開啟新的時代。

 

南懷瑾先生六年前所期望的“春宵”已經悄然到來

六年過去了,可以告慰汪道涵先生在天之靈的是,海峽兩岸關系協同破冰,三通恢復了,對話順暢了,寶島自由行的大門打開了,兩岸經貿關系、文化交流擴大了。如今已94歲高齡的南懷瑾先生,在大陸創辦的太湖大學堂,在推動和促進兩岸關系交流與合作中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大了。

 

南懷瑾先生六年前所期望的“春宵”已經悄然到來。

 

“教育以成功做人為目的”

 

二○○○年,八十三歲的南師在考察了杭州、上海、蘇州等地以後,來到太湖之濱吳江廟港鎮,眼前赫然開闊,太湖一望無際,水邊林下長堤,正是讀書修行地。南師為之動容,遂決定落腳廟港,建設太湖大學堂。歷經六年建設,大學堂終於在南師八十九歲那一年正式啟用。

 

十幾年前,南師親力親為,投資數千萬美元合資建設打通浙西南大通道的金溫鐵路,轟動一時,也開了股份制合資建設國內基礎設施的先河。鐵路通車時,南師作了一首詩:“鐵路已鋪成,心憂意未平。世間須大道,何只羨車行。”南師功成身退,一分利益不沾,把鐵路股份全部“還路於民”。他畢生都在修一條人走的大道。“區區一條人間鐵路算什麼。現在這個地方,我是為了繼續修一條‘人道之路’。”二○○六年初夏,就在太湖大學堂啟動時,南師如是說。

 

從台灣到美國,再到香港,南師一路奔波數十載,在弘揚傳統文化中深感人才的匮乏。而人才成長靠教育,中國百多年來新舊交替的教育,文化分科越分越細,為求職應試而學習、為知識專業而教學,離培養人的品德、心性越來越遠。南師對這一套教育理念、方法很不以為然。

 

二○○六年七月,南師以“禪與生命科學認知科學”為題,在太湖大學堂開辦了為時一周的首期講習班,向來自國內外八十多位學生開講了最新的科學與禅學關係的話題。中國科技大學校長朱清時參加講習班後,深有體會說:“南師的教導讓我找到心的寧靜,使我不為個人得失憂慮,一心去追求我所認為的真理。”朱校長認識南師後,開始探索科學與禅學的關係,提出了“發現現代物理的主流學說,正如釋迦牟尼佛兩千年前所說的”,

 

二○○九年他又在世界佛學論壇發表題為《物理學步入禅境》的演講,為此遭到一些人的抨擊。但他堅定地說:“一個徹底的科學家,到了一定程度,都會發現人的認識是有侷限的,人類只是生物進化的一個階段。科學家要找辦法突破這種極限,首先必須提高大腦的感知和認識能力。而佛法能讓人在禪定狀態下,安靜地思考。這個狀態下,大腦成了超導體。”許多同學聽了南師的課,都有類似朱校長這樣的啟悟。

 

數年前,王財貴博士在拜訪南師的時候,談起經典讀誦教育的實驗,南師大加贊賞並進一步做了完善,提倡“中英算一起來”的兒童基礎教育。也即對孩子實行東西方文化融合的經典與科技基礎教育,其內容包含:中文經典(以宋代以前的經典為主,是中國文化的基礎經典)、英文經典(西方文化的基本經典)、珠心算(數學是自然科學的基礎)。

 

其方法是寓教於樂,潛移默化,每天只需抽出二十分鐘時間(時間多了孩子可能反感,而培養興趣是關鍵的),大人帶著孩子一起大聲誦讀東西方經典,這些經典本身有著音韻美,因而誦讀時本身就是一種樂趣。不知不覺間,這些誦讀的內容,耳濡目染,就烙印般儲存在孩子們的心裡。等於給孩子從小儲備了無形的財富,也面向未來,面向世界,為融合東西方文化、融合人文與自然科學,造福人類,做了基礎教育的鋪墊。

 

南師鼓勵王財貴、李素美、郭姮妟、宏忍尼法師等等,分別到內地推廣這種教育。徐永光、陳越光等人也積極響應推動。逐漸的,兩岸三地多地推廣這種教育之後,無數孩子與家庭受益。但同時,也發現了一個問題:這些孩子,記誦了很多別人不懂的東西,不少人開始驕傲起來,看不起人。甚至很多人以為只要誦讀了經典,就一切都好了,也不需要接受現代教育,孩子會自動懂得做人做事了。也有的每天大段時間給孩子們做這個教育,把孩子們弄得很疲累,產生了反感。

 

面對兒童經典誦讀活動中出現的種種問題,南師在九十一歲高齡,下決心創辦了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做小學教育的全面實驗。南師親自指導,李素美、郭姮妟母女具體操持,李傳洪借在台北辦薇閣學校的經驗予以師資等多方面的贊助。教育所涉及的內容,可用三個“合一”來概括:文武合一、古今合一、中外合一。

 

二○○八年,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第一批招收二十九名學生,吃住學習都在學校。學生們每天六時三十分起床,練習武術半小時;早餐後,誦讀經典,像唱歌一樣,不求理解;午飯後散步,並安排靜定課程,那是按《大學》“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的原理,所安排的修身養性課程。具體有呼吸練習、靜坐、傳統養生操等內容。隨年級升高,還要學會採集食物、烹餁、野營、採中藥、野外自救等生活技能。學校採取“大帶小”的學長制,高年級學生做低年級學生的哥哥姐姐,哥哥帶弟弟,姐姐帶妹妹,同吃同寢,同學間親如手足。還規定孩童不許用手機、電腦,遠離互聯網世界,一心飽讀東西方經典。

 

根據南師的教育理念,這座國際實驗學校在知識教育同時,更重視生活教育、生存教育,培養孩童生活自理能力、與人相處能力、生存能力、學習能力、團隊精神、做人做事能力。平日學習,還涉獵東西方禮儀、風俗習慣、中醫藥、生物、傳統武功、現代運動、野外求生、食物制作、科學思維、建築設計、工藝美術書法、詩詞歌賦、戲曲音樂等等。這麼多的內容,卻編排得法,寓教於樂,幾年時間讓學生在沒有沉重精神負擔(也沒有考試)情況下,快樂地學習和成長。

 

這個學校,學生由開始的幾十名到現在兩百名。教師則有五十餘人,由台灣教師、內地教師、外籍教師組成。這些教師很多是南師著作的愛好者,他們盡責盡力,做出了很多犧牲。他們日夜守護著、陪伴著、培養著孩子們。他們不是以職業的心態,而是以事業的心態來做教師的。南師曾多次表示對這些教師們的尊敬和感動。南師還經常親自示範為孩童上課。來拜訪南師的各界菁英,有的臨時就給孩子們上一課,增廣了孩子們的閱歷見聞,提高了綜合素質培養效果,為孩子們的人生打下了全面成長的堅實基礎。

 

有家長擔心這些孩子畢業後,能不能與外面的體制接軌。事實證明,今年首屆二十九名畢業生,絕大多數以優異成績考入外界的理想初中,許多學生以個人優秀的綜合素質,被學校爭相錄取。南師給學生家長們也講了很多次課,談教育的問題與家教的重要。強調教育首重家教,家長是孩子第一個老師,也是一輩子的榜樣,家長的身教言傳,對孩子的熏陶影響至關重要。時下社會把教育完全寄託於學校的傾向,是嚴重錯誤的。

 

江蘇省、蘇州市、吳江市分管教育的領導,都來過這個小學觀查,給予了高度評價。去年,中央文明辦還請河南、山東、四川等地七個小學的校長,來觀摩學習交流教育經驗。下面我引用山東淄博市一位小學校長的觀感,看一看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給他們留下的難忘印象:

【二○一一年八月四日,我們有幸來到太湖大學堂和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培訓學習,為期四天的學習給我帶來一次次的震撼。

 

學習感悟:太湖大學堂和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是由南懷瑾先生主持創辦的教育基地,位於蘇州太湖畔,校區湖光山色、環境幽雅,沒有塑膠跑道,有的只是大片的草地,這裡遠離城市的喧鬧,猶如世外桃源一般,小朋友在天然、舒適的環境中成長與學習。學校將“體驗式教育”與國學經典誦讀有機的結合起來,讓學生在讀經中感受生活,在生活中感悟經典。全新的辦學理念、融洽的師生關系、彬彬有禮的師生、多樣的課堂、中外經典誦讀的做法一次次的衝擊著我的教育觀,我的教育理念在學習中不斷更新,尊重生命的教育才是真正的教育,他們培養的是德才兼備、知書達禮、溫文爾雅、體魄健全、心智健康的孩子。

 

(一)多彩的課程

通過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郭校長的介紹和幾天的觀摩,我了解到該校的課程是以學生的需求為基礎設置的,學生需要哪方面的教育學校就開設相應的課程,課程除了傳授語文、數學、英語、經典等知識外,大多數是培養學生生活的技能,如建造房屋、制作麵點、陶藝、刺繡、中醫、茶道、園藝、鑽木取火、禮儀、武藝、划船、跳水、自製玩具、瑜伽、心靈課程等等。現在的學生不只是知識的匮乏,更多的是生活技能的缺失,自理能力、心理承受能力差,在這方面的培養上,太湖國際學校的做法值得我們學習。

 

(二)小節之處見文明,細微之處顯真情

走在太湖大學堂的路上,你見到的每一位師生都彬彬有禮,迎面走來他們主動退居一旁問好,等客人通過後再走,即使保安人員都不例外,莫大的校園你見不到一張廢紙、雜物,人與人交談時都溫文爾雅、面帶微笑,用餐時學生先背誦《幼學瓊林》中關於用餐的詩句再用餐,在實踐中讓學生感悟經典,坐立行走也是一樣,包括我們觀摩的中、外經典誦讀課、中醫課、科學課、茶道課、靜定課等都圍繞一個主題將經典與實踐結合起來,讓孩子在體驗中再讀經典。

 

如在中文經典課上教師根據“天人合一”這個主題結合中國節氣“立秋”,讓學生到校園中感受一葉知秋,再回到教室誦讀相關經典。“七夕節”的晚上學生的活動室內張貼了所有與七夕有關的詩句,教師自編自演為學生再現了牛郎織女的故事,帶領孩子們到室外觀察星象,再齊聲誦讀詩句。在這種氛圍的熏陶下,孩子們對國學及中國傳統文化有濃厚興趣,喜歡學習、能接受新概念、慢慢的改掉陋習走向文明。

 

太湖大學堂裡,處處都有關愛,我們一同來的一位校長胃不舒服,從到校的第一天一直到離校,學校的校長、老師一直關心他,特別是郭校長的母親李老師每天都根據他的情況給他準備藥,包括我們學習靜定時也不忘問他的狀況。與學校的校長、老師交流這件事情時他們絲毫不例外,大學堂裡這很平常,學校每一位老師和學生的身體狀況他們都非常了解,這件小事讓我感受到了大學堂裡師生之間的關愛。

 

(三)一節戶外活動課帶給我的感動

八月五日下午三點,我們與學堂十一名夏令營小朋友一起參加了跳水、划船的活動,擔任本次活動的教師是來自加拿大的外籍教師,還有幾個協助教師。感動一:只要是對孩子有益的事,必須做,不放棄任何一個孩子。跳水時有一個八歲的小女孩特別害怕無助的哭了起來,從三米的平台上跳入太湖,這確實需要很大的勇氣,看著一個個孩子先後跳入湖中她哭得更凶了,如果換做我們可能會怕孩子發生危險讓他放棄這項活動。

 

可是戶外輔導老師先是對孩子耐心疏導、鼓勵她,孩子仍然鼓不起勇氣,最後老師抱著孩子完成了動作,第二次小女孩自己完成了動作,孩子戰勝了自己。感動二:教師的合作意識、向心力、互助意識很強。划船時,每艘船上的教師,耐心的教,讓孩子玩好,岸上的教師不是雙手胸前交叉,做旁觀者,而是在岸上打氣、拍照、加油,幾個教師自發的騎上自行車在岸邊沿著我們的路線,看我們是否安全,這裡沒有校長的命令,每位教師是把他當做自己的功課用心地完成。

 

一個老師的課這麼多老師熱心的協助,在我們的校園是很難看到的。感動三:教師的奉獻精神難能可貴,跳水時,幾位老師一直在水裡負責保護,他們一次次的把孩子送上岸,再回到水中,整個活動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沒有一個教師上岸,他們始終面帶微笑。感動四:教師善於自我反省。每天晚上九點三十分--十一點學校的老師們都會聚在一起反思自己今天活動的失誤,分享自己的快樂,從失敗中總結經驗更好地指導教學。】

 

今年六月二十一日晚上,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舉行首屆畢業典禮的前夕,南師作了一小時“臨別贈言”的演講,這是南師生前最後一次演講,對學校實驗教育作了一個很好的總結:

“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國際’是個名稱,就是要把國際的文化精華吸收過來。‘實驗’什麼?因為不同意這一百多年來的小學大學的教育方法,我們主張文化教育要文的武的合一,要新的舊的合一。實驗的是這個。

 

“你們學的重點之一就是生活的教育,什麼是生活教育啊?你們都很嬌貴的,嬌養慣了。尤其是父母的觀念錯誤,要想孩子們考好學校,將來出人頭地,換一句話就是家長們把自己一輩子做不到的願望,交給孩子身上去負擔,害了孩子們,這是我最反對的。你們到這裡以後呢,不同囉!生活在一起,學會了怎麼樣吃飯,怎麼樣拿碗,怎麼樣拿筷子,怎麼樣吃菜,怎麼樣睡覺,怎麼樣自己洗衣服,怎麼晾好衣服,怎麼樣鋪被子,怎麼蓋被子,怎麼與人相處,怎麼處理事……

 

聽說你們很晚了還有老師在旁邊陪你們睡,指導你們,這個是生活的教育,是教育的基本。你只學會作詩,會寫字,你功課怎麼好,我都不在乎你們。因為那個容易啊!但生活的教育難,可是你們做到了。這次到台灣,台灣的大人們,社會上的人們,對你們印象非常好,大家很欽佩。”

 

“不要以為拿什麼大學的文憑,有個博士學位的,那並不能算成功。你們要曉得,教育的目的是成功做一個人!你們把這些年的基本生活教育的精神帶到社會上,我可以斷定你們將來是頂天立地的人,與眾不同。只說哪個程度好一點,哪個會作詩、寫字,那當然是生活的技術,不是生活的本質。生活的本質一句話:做人。

 

你們這樣出去做人,一定可以影響社會。千萬要記住我今天的話,你們不但是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畢業這一條資格,你還有一條資格,很難的,你說我當年還只有十一二歲六年級畢業,我那個南老頭子九十五歲親自給我講過話,這個資格別人買不到的,只有你們有。記住不要給老頭子丟人哦!”

 

“我今天對你們臨別贈言,記住,你們將來是不是念名校,有沒有拿到碩士、博士,那都是虛的。怎麼做一個完整的了不起的人,怎麼做一番事業,對社會有貢獻,才是你們的目標,千萬要記住!”

 

誰也想不到,這“臨別贈言”,竟成了南師對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師生們極為珍貴的永別贈言啊!

 

“事師如師在,道業永相續”

南師祭奠告別儀式的那天晚上,師從南師多年的趙博士一再叮囑我,要我在代表南師中外學生致辭時,一定要把“事師如師在,道業永相續”這層意思表達出來。我很理解也很珍惜趙博士這種心情,這也是我們所有學生在告別南師時的共同心願。

 

談到大家最關心的傳承問題,陪同南師度過人生最後八年多的馬宏達先生,說出了自己的看法:老師的學問是儒釋道三家,諸子百家都通的,不限於任何一家。我們暫且借用佛家來說,釋迦牟尼佛走了以後,最重要的是什麼東西?我認為是佛經,就是經典,他一輩子智慧的結晶核心在於經典。他走後由五百羅漢來結集,然後留傳到後世。雖說佛像、寺廟、出家人或者在家的居士,也是重點,但是沒有那麼重要,一切都圍繞著經典。其實老師比釋迦牟尼幸運,因為他在世的時候,自己可以主導,出版自己的講課紀錄,或者自寫的書。在老師走前,他的著述大部分已經集結出版完成了,只有一兩本他要出的書尚未出版,而尚未出版的這一兩本書,他已經親自審查完稿了,即將出版。

 

其中一本講《中庸》的,他早已親自寫好稿子,準備放在最後出版的。這是比釋迦牟尼佛幸運的地方,同時也可以說是南師高明的地方。因為提前結集了,而且經過他本人的認可,認定過了。佛經後來的結集,有好幾次,爭議很多,因為佛陀不在場,無法給予最權威的認定。這是講傳承的核心在經典著作,這是最重要的。

 

同時,對老師的課、老師的書,同樣適用“四依四不依原則”,也即“依法不依人,依義不依語,依智不依識,依了義不依不了義”。其實讀任何書或文章、聽任何人講話或講課,都適用這個原則。這才是智慧之學,否則要麼變為盲從與迷信,要麼糾纏於細枝末節而不見全體。

 

馬宏達先生還談到,老師在世時,就有人當面提出來說,南門以後要如何發揚光大,南門弟子要如何傳承老師的學問。南師當場表示反對這些觀念。他一直強調,道是天下的公道。他一生的學問,是來自於讀古今中外一切經典書籍,以及他一生的經歷,跟一切人從一切事中學到的東西,所以才能如此淵博,而且不困在書生氣上。如果困在門戶門派之見,那就太有限了。所以他數十年來弘揚文化,從不以自己是袁太老師門下大弟子或維摩精舍的名義來招搖。他還引用過:“佛教徒是釋迦牟尼佛的罪人,道士是老莊的罪人,儒生是孔孟的罪人”。

 

他認為一旦設立了門戶,學生們一代代傳承下去,難免把自己的意思加在前人身上,或把前人神話、偶像化,難免曲解、誤解、歪曲、誤導,直至失敗。

 

再說,歷史上諸子百家的任何一個大家,自己說過要開一個宗派嗎?孔子說過“我是儒家”嗎?老子說過“我是道家”嗎?都沒有。那是後人加上去的。所有的聖賢,他們是海納百川,沒有門戶之見,所謂“君子不器”,沒有邊界的,這樣才能成其大。老師也沒有什麼“南門”“南學”等等觀念,這些觀念都太狹隘了。

 

真正的聖人,他的胸懷,他的學問,是沒有邊際的;沒有設定門戶,也沒有設定學生和非學生的界限。天下人願意讀他的書的,願意接受他教化的,都是他的學生。他說一個人如果不尊師重道,那是混蛋。可是如果把自己當做老師,那是自己昏了頭。聽到有人在外面以他的學生、弟子為名招搖,老師反覆講他沒有一個學生。聽到有人在外聲稱是他的關門弟子,他聽了笑說自己從未開過門,何來關門弟子。

 

老師對學生定的標準非常之高,可以說無人能及。同時老師也非常謙虛,與大家都是朋友,他永遠不居於師位,而是永遠處於學人之位,向一切人學習,也聲明不要把他和他的學問當做標準。他說誰有心得,誰心裡清楚,不必搞形式上的師生這一套,這些俗套後患不少。

 

我很贊同馬宏達先生傳達的南師這些看法。真心誠意要向南師學習的人,最好是誠誠懇懇效法南師“君子不器”“自強不息”“無我利他”的精神,認認真真學習領會南師的著作經典,切切實實按照南師的精神和品格去踐行修煉,老老實實遵照南師的教導做人做事!

 

當越來越多的人、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斷點亮自己的心燈,共同努力修築著、維護著“人間大道”,我們彷彿看到南師那如中秋明月般飽含慈悲的微笑……

 

最後,我用一副輓聯作為本文的結束:

 

世外高士儒釋道禅淨密宏深誓願聖績遠播救度無邊眾生堪稱當代維摩;

域中奇人軍政經教科文筚路藍縷甚多建樹造福中華子孫史載功業千秋。

 

 

02-1-1

原文刊載於《文史參考》、《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