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數十寒暑爾,孩童老邁過其半,夜眠衰病過其半,還我昭靈自在,知其我自所為生者,攢積時日而計之,僅有六七年爾。況在此短暫歲月中,既不知生自何處來,更不知死向何處去,煩憂苦樂,聚擾其心。

近如身心性命所自來者,猶未能識,遑言宇宙天地之奧秘,事物窮奇之變化,固常自居於惑亂,迷晦無明而始終於生死之間也。審可哀矣。

余當束髮受書,即疑其事,訪求諸前輩善知識,質之所疑,則謂世有仙佛之道,可度其厄,乃半疑半信而求其事。志學以後,耽嗜文經武緯之學,感懷世事,奔走四方。然每遇古山名刹,必求訪其人,中心固未嘗忘情於斯道也。學習既多,其疑愈甚,心知必有簡捷之路,親得證明,方可通其繁複,唯苦難得此捷徑爾。

迨抗戰軍興,羈旅西蜀,遇吾師鹽亭老人袁公於青城之靈岩寺,蒙授單提直指,絕言亡相之旨,初嘗法乳,即桶底脫落,方知往來宇宙之間,固有此事而元無物者在也。於是棄捐世緣,深入峨嵋。掩室窮經,安般證寂。三年期滿,雖知此靈明不昧者,自為參贊天地化育之元始,然於轉物自在,旋乾坤於心意之功,猶有憾焉。

乃重檢幼時所聞神仙之術,並密乘之言,互為參證,質之吾師。老人笑而顧曰:此事固非外求,但子狂心未歇,功行未沛,何妨行腳參方,遍覓善知識以證其疑。倘有會心之處,即返求諸自宗心印,自可得於圜中矣。

從此跋涉山川,遠行康藏,欲探密乘之秘,以證斯心之了者,雖風霜摧鬢,饑渴侵軀,未嘗稍懈也。參學既遍,方知心性無染,本自圓成,實非吾欺,次第鍛煉之未足,猶烹煉之未至其候也。乃返蓉城,以待緣會。日則赴青羊宮以閱道藏,夜則侍吾師鹽亭老人,並隨貢噶、根桑二位上師,以廣見聞。

既會心於禪、密、道、法之餘,復核對藏密迻譯法本,於其文辭梗隔,義理阻滯,深引為憾。時前輩同參,潼南傅真吾、華陽謝子厚,皆深入藏密之室,且得密乘諸教之精髓者,咸同此見,乃促余肩荷整理藏密法本之責。傅謝二公,並盡出其歷年搜集密本,付予審編。余乃謂欲探窮密乘之賾者,當從大乘要道密集求之,則於清末民初東傳內地之諸宗秘典,皆可迎刃而解,而得其遊刃有餘之妙矣。

故擬從編年之式,首冠其書。方欲編輯全帙,則適值日本投降。即因事南遊,入滇轉滬,遂未果所願。乃舉昔年共同搜集密乘典籍,寄託友家,以期他日蕆事。忽焉二公作古,餘亦塵屐名山。時窮勢變,蜀道艱難。弔影東來,法本蕩然。每於夢寐思之,常復自笑多此結習也。

壬寅之春,故交邵陽蕭兄天石,發心印行藏密典籍,商之于余。竊謂大劫餘灰,已非名山舊業,與其藏之私閣,徒資珍秘,何如公之同道,以冀眾護。但求無負吾心,何須躊躇損益,乃促其完成斯業。

蕭兄即不辭勞瘁,親赴香港搜求。有志者事竟成,終複覓得斯本,並囑冠記其端,余以慶遇所願,隨喜無似,遂不辭膚陋,率爾為叙。

夫大乘要道密集者,乃元代初期,崇尚藏密喇嘛教時,有西藏薩迦派(花教)大師發思巴者,年方十五,具足六通,以童稚之齡,為忽必烈帝師。隨元室入主中國,即大宏密乘道法,故揀擇歷來修持要義,分付學者,彙其修證見聞,總為斯集。

其法以修習氣脈、明點、三昧真火,為證入禪定般若之基本要務,所謂即五方佛性之本然,為身心不二之法門也。唯其中修法,雜有雙融之欲樂大定,偏重於藏傳原始密教之上樂金剛、喜金剛等為主。終以解脫般若,直指見性,以證得大手印為依歸。

若以明代以後,宗喀巴大師所創之黃教知見視之,則形同水炭。然衡之各種大圓滿,各種大手印,以及大圓勝慧、六種成就、中觀正見等法,則無一而不入此範圍。他如修加行道之四灌頂,四無量心,護摩,遷識(頗哇)往生,菩提心戒,念誦瑜伽等,亦無一不提玄鈎要,闡演無遺。

但深究此集,即得密乘諸宗寶鑰,於以上種種修法,可以瞭然其本原矣。至於文辭簡潔,迻釋精明,雖非如鳩摩羅什、玄奘大師之作述,而較之近世譯筆,顛倒難通者,何啻雲泥之別。集中如道果延暉集,吉祥上樂輪方便智慧運道,密哩幹巴上師道果集等,皆為修習喜樂金剛、成就氣脈明點身通等大法之總持。

如修習自在擁護要門,修習自在擁護攝受記,則為修六成就者之綱維。如大手印頓入要門等,實乃晚近所出大手印諸法本之淵源。其他所彙加行方便之道,亦皆鈎提精要,殊勝難得。若能深得此中妙密,則於即身成就,及心能轉物之旨,可以釋然,然後可得悟後起修之理趣。且於宋、元以後,佛道二家修法,其間融會互通之處,以及東密藏密之異同,咸可得窺其踪跡矣。

或曰:若依所言,則密乘修法,實為修持成佛之無上秘要,餘宗但有理則,而乏實證之津梁耶?答曰:此則不然。顯密通途,法無軒輊。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修習密乘之道,若不透唯識、般若、中觀之理,則不能得三止三觀之中道真諦。

習禪者,苟不得氣脈光明三味,則終為滲漏。自唐宋以後禪宗興盛,雖以無門為法門,而於顯密修學,靡不貫串無遺。第歷時既久,精要支離,故後世成就者少。

借攻錯於他山之石,煉純鋼於頑鐵之流。幸而有此,能不慶喜。至若心忘筌象,透脫法縛,一超直入,不落窠臼,則捨達摩傳心之一宗,其餘皆非真實。末後一句,直破牢關。自非道密二家所能也。進曰何謂末後句,可得聞乎?曰:也須待汝一口吞盡西江水時, 再向汝道。是為敘。

壬寅三月 南懷瑾記于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