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727

古國治老師

台灣輔仁大學哲學系畢業(1971年大二開始即追隨南懷瑾先生)
●東西精華協會秘書長、創辦老古出版社,並擔任社長
●十方叢林書院教務主任、人文世界雜誌社社長
●南山人壽保險公司區域總監、美國友邦保險公司上海分公司副總經理
●美國管理協會(中國)資深顧問
●目前在全國各地授課:圓覺經略說導讀、人性化管理、中國文化與心性修養、親子教育父母成長等課程。

憶南師

這幾天練習吹尺八,尺八嗚咽低沉的聲音,汎起了淡淡的哀傷,不由得想起了南師,想起了舊曆年初在太湖大學堂專修時,有一天飯後無事,老師叫古道師吹一段洞蕭.大家歡樂一堂,其樂融融.

前幾天在吹奏過程中,邊吹邊自創一首名為哀嘆的曲子,邊吹邊思念,吹吹卻不自覺掉下淚來,老師,你為什麼走得那麼早,不然我也吹一段尺八給你聽.

在春節專修期間,我將一位同學的心得報告唸給老師聽,老師批示:聽知,學得很紮實,講得很清楚,認識得有正知見,很了不起!你寫的報告可喜可嘉,我聽了也為之助喜.同時更高興古國治教導人家走的是正道,更可貴.給師徒共獎勵三個蛋〈三個圈圈〉. 最近有幾位同學的心得報告寫得不錯,又想給老師看,可惜,老師走了!

老師走了,老師真的走了!就讓眼淚洗掉哀傷吧!就讓尺八幽怨的曲調奏出對南師的哀思.

我只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在我內心深處始終覺得沒有資格當他的學生,只是在感情上視南師為父親,甚至超過父親,這篇文章只是因思念有感而發。

二0一二年前去看老師,臨走時,老師說你過年來吧!二0一二年農曆初二,我來到太湖大學堂,安排住在禪堂,主事者說那是特殊待遇.過年假期來禪堂靜修的人很多,禪堂幾乎坐滿了.老師亦趁此機會,於晚飯後指示修行要點,還說你們趁我老頭子還在,好好用功呀!等我死了就沒人問了.

到了初九以後,人漸漸少了,老師照舊於晚飯後聊天喝茶.有一天,老師問起我在外上課的情形,有多少人?年齡多大?收費多少?內容如何?問得很詳細.我一一如實報告,也把學員上完課的反響,如親子關係變好了,夫妻關係好了,與父母公婆的關係好了,老師說很好!很實際!我也把獨創的自卑感療法向老師報告,老師一聽就懂,笑著對我說你只聽,什麼都不做,對不對?過去老師一直很耽心我如何愛孩子的課程,會導向放縱溺愛.這次有機會向老師說明,老師放心了,我也放下心中的一塊石頭.

春節期間,我在太湖大學堂專修了一個多月,老師有一天打趣的說好呀!老古歸隊了!老師還說你來此專修,我供養你,還給你零用錢.老師又問起你今年的課程如何?我說唉呀!今年已經安排好了,只能明年停掉了.老師沉默不語.

哪能料到老師於九月就走了,早知如此,當時就把課程停了.如今老師走了,我已無隊可歸,那就回台灣去吧!

最近看到劉雨虹老師的博客上,講到一九七一年南老師辦人文世界雜誌,想起那時我還在輔仁大學念書,沒課的時候會去那裡幫忙裝封套寄雜誌,那時候去幫忙的都是幾位大學生,我們這些學生都是南老師的崇拜者,現在叫粉絲. 李淑君學姐當時已從台大畢業,她最辛苦了,她要邀稿,寫稿,校對,聯絡印刷廠,調錢,借錢,負責會計作賬,跑銀行,還當老師的秘書.我們也會被她抓去權充校對,缺稿時也要寫些文章.老師更是要用幾個不同的筆名寫不同類型的文章,劉雨虹老師也是如此.

辦雜誌的地點在台北市永康街對面的連雲街,面積不大,大概一百多平方米,是向連雲禪苑租來的,一間老師的辦公室,外面兩張破舊的辦公桌,剩下的空間則作為講堂,講堂周圍堆放褟褟米和坐墊,碰到過年打禪七,課堂就變禪堂. 這個地方一個月會作一次大掃除,有一次老師嫌我們打掃不乾淨,親自捲起袖子,用手刷馬桶給我們看,嚇得我們以後打掃都戰戰兢兢,不敢馬虎.

除了辦雜誌,還有東西精華協會的文教活動,老師除了自己講課之外,還請孫毓芹老師教古琴,陶筑生老師教古箏,劉大鏞老師教書法,袁行廉老師教國畫,劉雨虹老師教子平八字算命,還有一位馬騫老師教太極拳.現在回想起來,很後悔當年不曉得珍惜,只學了一點書法和太極拳,沒有學古琴及其他.

那時候辦雜誌很辛苦,當時台灣有句話,假如你要害一個人,就勸他辦雜誌.有一次我們幾位同學為了拓展銷路,還跑到大街上賣雜誌,結果是悻悻然而歸,現在想來蠻好玩.辦雜誌也可以出書,老師的靜坐修道與長生不老最受讀者歡迎,但是沒錢排版,李淑君學姐就將雜誌上的文章剪下來,一條一條用糨糊貼上,然後印刷.此書銷路很好,為雜誌社開闢了一些財源.李慈雄的岳父蕭正之先生一直很幫忙,他當時在軍方,透過軍方關係,印刷費給我們一些優待.

一九七六年,我服完兵役後,到雜誌社任經理.那時論語別裁正在整理發行,稿件反復校正,修改多次,日夜加班.出書後引起轟動,社會各階層一致叫好.有一次老師在飯後與我們聊天,他笑著說以後我的論語別裁在大陸出版,一本賺一塊錢就不得了了.那個時代兩岸互不往來,呈敵對狀態.我們說怎麼可能在大陸出版?他說你們看吧!而且你們都可以去大陸.我們說怎麼可能,即使可能,那也七老八十了吧!他說不必!不必!十幾年後這些都實現了.他老人家就有此遠見,不得不令人佩服!懷師走了,有太多太多的傷痛。

懷師一直是中國文化的護持者,中國近一百多年來,因為國體積弱,深受英法德日等國的船堅砲利之害,國人為了圖強,紛紛興起向西方學習之風,從廢除科舉到國家體制改革,到辛亥革命,五四運動,文化大革命。這段期間,中國人一直在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政治,否定自己的教育,否定自己的習俗,最後否定了自己的文化,你可以從南先生的書中,處處看到他為此感到傷心痛心和耽心。因為文化是立國的精神,是立國的根基,一個人有形而無神,那是什麼樣子,中國人沒有自己獨特的精神文化思想,還叫中國人嗎?

所以他講論語孟子大學中庸,他講易經老子莊子列子參同契,他講金剛經圓覺經維摩詰經,譯釋楞嚴經楞伽經,而且講得深入淺出,希望人人都能懂,能夠普及到各個層面,其目的無非為了恢復中國文化的元氣,為自己的國家民族貢獻心力,貢獻智慧,為了做這件事他捨家,捨財,捨身命,說來如何不令人傷痛?

如何捨家?他在大陸有二子,一九四九年獨自一人赴台灣,假如他為了家人留在大陸,在那個時代,請問他能夠講佛法講論語孟子嗎?能夠推廣中國文化嗎?在台灣他另有二子二女,在生活堅苦的情況下,對子女每人送一張大學文憑,做完父親的責任然後送出國,要求他们今後自立,子女想要來看父親,因為身邊有客人要接待,往往推遲另約見面時間,即使見面亦因身邊有學生或客人而不能談話,假如你是他的子女,請問是何感受?他給子女的時間不及別人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為了弘揚中國文化,懷師捨掉了給兒女的時間,捨掉了含貽弄孫,然對子女並非無情,只要有時間有機會亦諄諄教誨,而子女亦付出了對父親的思念,思此,如何不令人傷痛?

如何捨財?懷師沒有房產地產,唯一有的是老古文化事業公司,但是利潤和版稅並沒置私產,都這邊給那邊給,只要有利於文化的事或別人有需要,都捨出去了。他生活簡樸一天只吃一餐,吩咐做好菜但不是為了自己,一件衣服經過幾十年還在穿,生活沒有娛樂,曾經有人送懷師名貴的玉器古玩,他堅持不要,唯一的愛好就是讀書,買書又花不了幾個錢,有錢沒錢不在乎,視金錢如糞土,辛苦一輩子,自己沒有任何物質享受,懷師自己當然無所謂,站在我们俗人的立場來說,亦令人傷痛!

如何捨身命?懷師為了弘揚佛法,在台期間曾數次主持禪七,七天七夜下來,往往因疲憊而大病一場,還不要學生照顧,八十多歲在浙江義烏主持禪七,亦因人多如廁不方便而生病,九十多高齡還是和往常一樣,白天接待客人解答問題,夜裏回覆信函,處理事情或校對書稿,因為要對讀者負責,一言一字不能出錯,出書前均親自校對稿件,後來視力不佳,每天還須以聽的方式校稿,經常還要隨機講課,懷師對自己要求甚嚴,一生忙碌,沒有休息,能作贡獻,盡量貢獻,不計身心勞累,做到不能做為止,除了敬佩之外,何嘗不令人傷痛?

懷師曾經創建金溫鐵路,那是為了造福鄉里,並不是他真正想要做的事,他曾經說過世間須大道,何只羨車行,他想做的事除了弘揚中國文化之外,想開拓一條人走的大道,他的理想是融會東西方文化的精華,集合科學家哲學家醫學家等各類專家探索宇宙生命的奧秘,解決唯心唯物的問題,為世界人類作貢獻,而今這個理想尚未實現就走了,令人傷痛!

懷師的學生很多,他將他的人生智慧領悟心得修行經驗貢獻給學生,付出了無數的時間精力,而學生卻不成才不成器沒有成就,那是很痛苦的事,所以經常感嘆沒有學生,如今走了,如何不令人傷痛?

就我個人而言,我年輕時消極悲觀厭世,是懷師改變了我的人生觀,猶如再生父母,給了我新的生命,要不是有懷師,我的生命早已不存在,懷師走了,內心的傷痛,無以言喻。

懷師的仰慕者數以萬計,而且有許多人因看了懷師的書而豁然開朗,改變了人生態度,這些人對懷師均心存感激,對仰慕者感恩者而言,因为太多人要来,无数人要来,不能一一满足,在他辭世時未能親赴靈前致哀致敬,這是很遺憾的事,我亦為此而傷痛。

逝者已矣,一切都化為灰燼,煙消雲散,生死本無常,唯有先生的精神常存,思想常在。願把此傷痛化為學習與實踐,學習實踐他捨己利人的精神,學習實踐他做人做事處處替別人著想的風範,繼續把中國文化的種子傳播下去,把生命智慧的火炬接續下去,遂不辜負他老人家在天之靈。

 

感恩與懺悔—我與南老師(古國治1988)

時間過得好快。記得在南老師六十歲生日前,同學們即擬議每人寫篇文章,報告自己跟隨老師學佛的經過。最後,只有少數幾位寫成,此事即不了了之。如今一晃,就十年過去了,真是無常迅速。

老師是個謎樣的人物。外界對他繪聲繪影,有人說他精通各家拳法,武功高深莫測;有人說他會降魔捉妖。佛教界很多人則說他是大魔王,因為他結婚生子,又不吃素,罵起人來,眉毛一豎,眼睛一瞪,保證嚇得你魂都飛了。說真的,老師的行徑不要說一般人無以窺其堂奧,就連長期跟在老師身邊的學生也不知其所以然,只曉得南老師愛罵人。

罵人是老師的特色。只要你跟他學佛,沒有不被罵的,經常給人的感覺是:往東走,不對,要挨罵;往西走,也不對,要挨罵;那就站在原地不動吧!哈!被罵得更慘。任何自認多有本事的人,在他面前,都會變得一無是處。不信?那您試試看!不過,南師可也不隨便罵人,看不上眼的人他才不罵呢!

老師更是傳奇的人物。二十幾歲在袁太老師那裡悟道之後,即登上人煙絕蹟的峨嵋山頂,閉關三年,同時閱完大藏經。下山後,為了探究密宗的奧秘,深入西藏學習密法。老師富過,也窮過。富的時候,每日吃飯席開五桌,座上客川流不息。窮的時候,沒錢過日子,逼得當西裝。典當得來的錢,還沒用,又原封不動的布施出去了。

今生今世能夠遇上南師,是我無上的榮幸,這樣說是錯誤的,因為作學生的應該有傑出的表現,讓老師以學生為榮才對,怎麼可以說以認識老師為榮?可是,事實上,今天作學生的我不但沒有讓老師引以為榮,反而在許多場合裡,卻因我曾在南師門下的關係,而對我尊敬有加。此事想來,能不慚愧?能不汗顏?再說,能夠遇上老師,對我而言,豈止是”幸運”而已?那能是”幸運”可以表達?那是整個生命的改變,那是人生的轉折點。是南師把我從愁城苦海中解救出來,這是生命的再生,父母給我生命,南師給我慧命;生命是短暫的、變易的;慧命是永恆的,不變的。

要不是遇上南師,我一定還在痛苦中掙扎,甚至可能已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此時此刻,想到老師對我的改變,對我的照顧,對我的教導,此恩此情真是重如山大如天。同時,內心更深深感到無限的愧疚,此恩此情不但末還報於萬一,更嚴重的是;昔日對於老師的諸多教誨,由於自己的愚昧頑固,不但未能接受,反而心生反感,如今想來,真是罪過無邊。

在遇到老師以前,我是個極端消極悲觀的人,認為人生毫無意義,時常想自殺,整天低著頭不說話,不修邊幅,不刮鬍子。生活在一片黑暗中,沒有一絲希望,抱著過一天算一天的態度,很無奈地活著。造成我如此悲觀的原因,與我的身世家庭遭遇有關。

我自幼無父親,因外婆嫌父親窮,父親與母親婚姻破碎了,在我出生時,父親己經離開了。兩歲時,母親將我送給姨媽領養。每個小孩都喜愛玩耍,玩耍是快樂的,我也不例外。記得小時爬到樹上玩,在樹上,忽然瞥見媽媽模糊;的身影,那身影雖是模糊,我仍能一眼認出來,轉動著兩隻小腳,立刻老遠飛奔過去,這是我最快樂的一刻。有什麼事情能夠比見到久別的媽媽更快樂?有什麼字眼能夠形容這種快樂?沒有。

快樂的時光卻總是短暫的,幾個小時過去,天色暗了,媽媽要回去了,另一個天也開始暗下來了。那時年紀小,不懂得什麼是離愁?只記得媽媽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追,每次總要邊哭邊喊邊追,直到媽媽跳上公車,望著公車揚塵面去,方肯罷休。小時候我最恨公車了,是公車載走了我媽媽,是公車把我們分離。每隔一段時間,姨媽會帶我去給媽媽看。媽媽很疼我,一定等我玩累了,睡著了,才背著我,送我與姨媽到公車站,等到公車來,輕輕地將我挪到姨媽背上。就在輕輕挪動之時,我募然醒來,發現情況不對,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我己經在姨媽的背上,而且已經上了公車。我哭鬧不讓車掌小姐關車門,喊著媽媽沒上來。如此一路哭著鬧著,直到下了車回到家,還不肯罷休,還不讓姨媽把屋門關上,因為媽媽還沒有來。這就是我的童年。

到了十二、三歲讀初中,稍微懂事時,了解到自己的身世,覺得很自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父母,我的母親在很遠的地方,不能天天在一起;而我的親生父親是誰?雖然撫養我的姨父姨媽對我很好,也是叫阿爸阿母,大概是天性使然吧!我還是想念並未謀面的生父,尤其是碰到挫折傷心時,所想念的不是媽媽,而是生父。

向媽媽問得了生父的名字和住的鄉鎮,我滿懷著多年的思念之情,準備了好多話要跟他說。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家,老天特別喜歡作弄人,我看到的只是他的遺像。看著他那泛黃的遺像,我沒有流淚,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我向他的家人要了這張遺像,帶著他的遺像,帶著我的悵惆,黯然離開。人生有很多遺憾,這是一個缺憾的世界。

接著,養育我的姨父因心臟麻痺,突然逝世,高中聯考落榜、失戀、相繼而來,我的憂鬱隨之一層一層加深,誰說少年不識愁滋味?我除了憂愁哀傷之外,開始恨世,恨所有的人,恨老天對我不公平。所幸我並末自甘墮落,去混不良幫派,我把情緒發洩在讀書上,那時(荒漠甘泉》這本書給我莫大的力量,讓我堅忍地面對挫折痛苦的侵蝕。

另外,姨媽(養母)因自己沒有生育,加上養父過逝,失去依靠,深怕我對他不孝,深怕我遺棄他,時常把我叫去訓話,一訓就是兩三個小時,令我很難受,造成我心理上很大的壓力。此時又因大腿上長瘤,自以為是癌症,我便在這種情況下,終日惶惶然,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想自殺,但是,想到養育我多年的養母,她的一切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我走了她怎麼辦?還不能死,我便如此無奈地活著。

為了追求人生的意義,1970年我考上輔大哲學系,想從哲學裡找尋人生的答案。然而,哲學系的課程並沒有解決我的問題,蘇格拉底、柏拉圖、形上學、認識論與我毫不相干。我仍然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找不到方向,不知何去何從?

此時,要感謝高中時期鼓勵我讀哲學的葉東進老師,他拿了一本《禪學的黃金時代)給我,說這本書或許對你有幫助。閱完之後,我有如服了一帖清涼劑,頓時覺得身心暢快。心中的苦悶好像去了一大半,我好像在黑暗中發現了一線光芒。禪門人物之風格深深吸引了我,所有痛苦到他們頭上,都化成灰燼似的消失了,煩惱自空,何須解脫?這是何等灑脫的境界啊!

急著到圖書館,找有關禪學的書,這裡一定有我要找的東西。在眾書堆中,借出一本《禪海蠡測》,滿心歡喜地準備好好研讀一番。很不幸我失望了,不是失望,而是這本書我看不懂。這本書的作者”南懷瑾”三個字則留在腦海裡,希望有緣能見到這位高人。

打聽之下,原來南懷瑾教授就在本校開課。下學期大二就有南教授所開易經的課,哇!太好了!本準備在暑假時,轉學到台大去讀,一聽到這個消息,隨即打消了念頭。南懷瑾教授在我們心目中,是位學問極其淵博的教授。他精通儒釋道三家之學,中國的諸子百家無不知曉,大三還有他中國哲學史的課。聽說他上課風趣幽默,興致來的話,還會露一手太極拳。對於這樣的一位禪宗大師,我朝思暮盼,希望大二趕緊到來。

大二開學了,易經課那天,我起得特別早,不像已往上課鐘是我的起床號。提早到了教室,選了個好位子,等著南教授到來。上課前,教室走進一位學長,來到講桌前,將桌上的粉筆灰擦乾淨,再端上一杯老師專用的茶。

上課鐘響,過了兩分鐘,南老師手提著皮包,面帶微笑地出現。不很高的個子,懸膽鼻,其他沒有特別之處。不!那雙眼睛與眾不同,有慈有威,充滿著智慧,好像可以看穿一切,可以看透你心中的一切。老師從變易、簡易、不易開始講起。這變易簡易不易含蓋了宇宙人生一切的道理。世間所有的人、事、物無不在變易之中;此錯綜複雜的變易,乃有簡易的軌跡可循,而此一切人、事、物變易之根源,剛來自形而上不易的”道”。

艱深難懂的易經,在老師講來,竟是那麼的平常親切,與我們身邊的人與事,息息相關。一點也不乏味,一點也不古板。老師在大學裡授課,最大的特色是:不是理論化,而 ​​是實際的,與人生有關的。不是所謂學術化,而 ​​是活潑的,引人深思的。

那個時候,老師在臨沂街蓮雲禪苑四樓,開班講授佛學。在學校每次上完老師的易經課,幾度想走上前去,問老師可否去聽老師講佛學的課。想到自己學問如此淺薄,就裹足不前,實在是沒有資格去聽。連老師寫的禪海蠡測都看不懂,我怎麼有資格作老師的門生呢?

拗不過內心對禪學的嚮往,掩不住個人對南師的仰慕,鼓足了勇氣,我走進教授休息室,瑟縮地問南師,我可以不可以去聽老師的佛學課?老師慈祥地說:好呀!你來呀!老師,我程度很差。沒關係,你來嘛!你找一位李姐姐,請他幫你安排。凝固千年的冰山在一日之間融化了,化作股股的暖流,流向我荒廢已久的心田,生命重新 ​​燃起希望的火炬。

第二天,我來到東西精華協會,樓下是蓮雲禪苑,循著彎曲的樓梯而上。四樓將近五十坪寬,中間一塊天井,把課堂與辦公室隔開,辦公室外擺兩張破舊的桌子。一張桌子空著,另一張坐著一位面目清新秀麗的女孩,她是李姐姐,與斑駁的桌椅形成強烈的對比。

填好了資料,老師把我叫進去,看看我。我瘦弱的身子,罩著黑上衣黑長褲,腳上一雙黑布鞋,沒有穿襪子,一頭髒亂的頭髮,一副黑色的眼鏡,再加上滿腮的黑鬍子,一身的黑,黑色代表憂鬱,在我的世界裡是一片漆黑。

老師拿了五十塊錢給我,要我買把刮鬍刀,將鬍子刮乾淨。高中時代,我曾因不刮鬍子,被學校教官記一個警告。大學時,教官較為客氣,先口頭警告,叫我把鬍子刮掉。我沒理會,把教官惹惱了,記了一個小過。雖然被記過,我仍然我行我素,記過就記過吧!我鬍子照留不誤。這次碰到南老師,鬍子總該被刮掉了吧?!

我鬍子刮了沒有?沒有。那買刮鬍刀的錢被我花掉了,刮鬍刀沒買,鬍子當然也沒刮。老師問我鬍子怎麼沒刮?我答不出活來。…¨。老師沒有生氣,沒有罵我。第二天晚上,在教師那裡上完楞嚴經的課,老師叫我到辦公室去。我惶恐,我不安。昨天沒挨罵,今天逃不掉了吧!老師拉開抽屜,拿出一把亮利的刮鬍刀,和藹地說:這是一把很好的刮鬍刀,你拿去用。我羞慚地接下刮鬍刀。這下子,只好乖乖刮掉了鬍子,刮掉了落魄,刮掉了……。這把深具意義的刮鬍刀,至今仍保存著,雖已經過十五年,它仍然銳利,不是嗎?

過了一些時日,老師開始在東西精華協會講禪,講指月錄,提到參公案、參話頭。我在下面聽,覺得很有趣,也依樣畫葫蘆,也試著參參看。參什麼呢?六祖壇經言:”不識本性,學法無益。”對呀!什麼是我的自心本性?什麼才是真正的自我?佛說眾生皆有佛性,而這個佛性又是什麼呢?

我便這樣好奇地參究起來。邊走邊參,邊參邊走,搭公車時也參,回到家裡,坐著參,站著參,躺著參。咦?不就是這個嗎?在案頭上拿張紙,記下來,寫道:”何謂自心本性?只是這個。”大清早,拿去給老師看,問老師對不對?老師看了,不作聲。問我:”什麼是這個?”我被老師突來的一問,楞住了,不答也不行,結結巴巴說:”就是那個。”就在此一遲疑之時,”噼!”老師忽然重重拍下桌子”哪有這個那個?!”此一聲,震碎了我的黑暗地獄。此是禪師的活人之劍、劈出一個新的生命。。對、這裡沒有這個那個,這裡沒有憂愁煩惱,沒有快樂,沒有痛苦,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

過了一會兒,老師過來問我:是不是一切如夢如幻?是。我現在跟你講話呢?也如夢如幻。從此,我不再傍徨,不再失落,此是安身立命之處,此是眾生之慧命,你我都有都一樣,不增不減,亙古不變,無始無終,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我變了,整個人都變了,連寫字的字體都變了。臉上開始展現了笑容,個性也開朗起來,過去的陰霾一掃而空。學校的同學以為我在談戀愛,以為我得到愛情的滋潤。他們那能理會我的改變是來自南師的那一香板!南師此空手一擊不也是香板?

老師那邊一年一度的盛事,從年初二至初八打禪七。過年前,各方人士均紛紛打聽老師今年打不打七,然後,千方百計透過各種方式擠進來。過年初一,一大早就有人來向老師拜年。同學們在年前將課堂打掃乾淨,稍微佈置,掛個彩球,準備些甜點。來向老師拜年的有各樣各色的人,很多見到老師即跪下叩頭,老師則一律趕緊同樣拜下去還禮。

年初二,同參道友們都以期待、興奮的心情來到東西精華協會。沒參加過的當然非常嚮往,參加過的則想再回鍋炸一炸。禪堂很簡單,將平時上課桌椅搬開,在地上擺上坐墊。一開始,老師先說明打禪七的來由及意義。在七天之內,尅期取證,把人生的生來死去之謎搞清楚。在此七天之內,一切放下,一切拋開,就把自己當作死了,好好靜下來,定下來。

人,難辦得很。在家的時候,被妻子兒女煩得不得了,想參加禪七清淨清淨,可是,來到禪堂,卻又靜不下來,腦子裡各種問題都出來了。剛開始,大家一本正經;正襟危坐,一付很有道的樣子。慢慢一天下來,腳也痛,了,腰也酸了,手也麻了,心更靜不下來。晚上是小參報告,同參們大都報告今天這裡痛那裡不舒服,等一個一個說完,老師開始罵起來了,你們沒有一個有出息的,今天的報告不是這裡痛,就是那裡酸。我幾十年聽都聽煩了,為什麼要被身體的感受牽著走?為什麼不在自己的心念上去反省,去參究,看看念頭怎麼來的怎麼去的?理會身體幹什麼?這個皮囊你管它幹什麼?

第二天,老師的法寶一一出籠,從觀音法門講到止觀、念佛觀想、數息。假如你也跟著一個法門一個法門地換著修,保證挨罵,為什麼不選一個自己合適的法門一門深入?為什麼要受我的騙?為什麼要跟著我轉?老師素來以罵人出名,尤其是禪七,更是罵得你七葷八素、昏頭轉向,不聽話不對,乖乖聽話也不對。同學們對老師的香板特別感興趣,在期待中帶著好奇,頭兩天老師只將香板反握於背後,沒有動靜。到了第三天行香時,走著,走著,忽然”啪”!震得你靈魂好似要從身體裡掙脫出來,什麼妄想都把你打掉,打得你光條條,赤裸裸。

香板打下之後,大眾湛然站定不動,靜靜地聽老師講述歷代禪宗祖師悟道的故事與詩偈,這些詩偈如:”須知諸相皆非相,若住無餘卻有餘。言下忘言一時了,夢中說夢兩重虛。空花那得兼求果,陽焰如何更覓魚。攝動是禪禪是動,不禪不動即如如。””山前一片閒田地,叉手叮嚀問祖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竟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云。歸來手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己十分。”若有聽懂的最好,不懂,參吧!走!

七天下來,不管有悟沒悟,每個人氣色都好得很,泛著光彩,法喜充滿。在禪七中間,我的腿亦痛得厲害,骨頭好像刀刮似的。我念著準提咒,強忍下來,徹骨之痛後,開始舒服無比,一股清涼舒適自頭頂灑下,周遍全身,所謂醍醐灌頂,這種舒服沒有辦法用筆墨形容。下座,老師對我微笑,我這裡所發生的事,老師似乎都知道。

隔年年底,又有很多人來問老師今年打不打七。老師火了,打七,好像為我南某人打似的,你們自己不會辦呀?老子才懶得理你們,我不會舒舒服服地在家過年。這下子,同學們開始緊張了。幾位老參說:只要我們有心用功,老師不會不管我們的。所以,隔年的禪七並不像以往那麼正式,同學們自己自動來,各自打坐,深怕老師不來。最後老師並沒有舒舒服服地在家過年。其實,老師很可憐,每年禪七結束後,都要生次病,老師把全付精神都用在我們身上,恨不得把所有的一切都給我們,只可惜我們承接不了。

當看到許多學佛人士將佛性解釋成善念、良知、第八阿賴耶識、舍利子……等等時,一方面覺得好笑,一方面覺得難過,覺得人們的可憐,唉!”末世眾生,去佛漸遠,賢聖隱伏,邪法增熾。”學佛極需善知識,而眾生又那能分辨什麼是善知識呢?想到這裡,也深深為自己慶幸,慶幸自己能遇上善知識。圓覺經云:”善男子,彼善知識所證妙法,應離四病。作病、任病、止病、滅病。”老師於禪七中及平時所揭示的,所不斷提醒我們的,所不斷嚴厲呵罵的,不正是這些嗎?

老師對學生不只是傳道、授業、解惑。對學生更視同自己的子女,加以照顧,加以關懷,如嚴父,如慈母。某天,老師上完課,對我說:你沒課的時候,到老師家幫我整理書如何?哇!真是喜從天降,感到無上的光榮。老師住在永康街的巷子裡,日本式的平房,客廳纖塵不染,擺飾整齊,一進門,就可看到一書架、一書架的書,大藏經、線裝本道臧、十三經、二十五史、老子莊子列子韓非子墨子淮南子……·,唐詩全集,全宋詞……,簡直是一座小型圖書館,從客廳至餐廳到臥室都是書。

只要學校沒課,我就到老師家,把書一本一本地搬下來,登冊、編號、分類。老師的書包羅萬象,有聖經、可蘭經、西方哲學、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物理學、地球科學、天文學、中西醫學、堪輿、子平、面相、拳術……,各學各類應有盡有,不應有亦有。連當時流行的”天地一沙鷗”,老師也買來看。此正是南師法門無量誓願學的寫照。

我足足花了將近三年的時間整理完。整理完,心里當然很高興,以為替老師完成一件事。可是,事實不然,老師對我的分類不滿意,登記的書卡擺在一邊,從沒翻過。經過幾年後,我才了解,其實老師的書根本不須整理,老師自己都己分類,有什麼書,放那裡?老師腦海裡清清楚楚。要我整理,其實是要照顧我的生活。老師不僅慈悲為懷,老師的慈悲不露痕跡,照顧你,還不讓你知道。除了 ​​感激、敬佩、嘆服,還是感激、敬佩、嘆服。

話說大二寒假,養母中風去逝,家中只剩我孑然一身。老師叫我有空就去整理書。我經常中午就到老師家,中餐就在老師家吃,吃完晚飯才回家,直到大學畢業。平時老師還會塞些零用錢給我。冬天看我衣服穿得不夠,一骨碌地跑去買棉襖,一買就是兩三件,我一件,幾位家境較窮的同學各一件。

老師的子女可孟、聖茵、一鵬,國熙都天真、活潑,而且懂事,視我如同親兄弟。我一去,就感受到溫馨的氣氛,分享了老師家的天倫之樂。我從小一直生長在不正常的家庭裡,養父活著的時候,養父養母講不到三句話就吵架。只有過年,家才有一點歡樂。平常整個家冷冰冰的,養父死了以後,那就更不用說了。對我而言,到了老師家,才真正有”家”的感覺。老師不僅給我家的飽暖,還給我家的溫情。師父,是師,是父。此恩此情豈是今生能報答,而到如今,對老師絲毫沒有報答,情何以堪?

在靜靜的夜裡,想著老師的恩情,想著自己的不成器,獨自飲啜著內心的苦楚… …。。老師的教育不在課堂上,不在書本里,而是在生活中隨時隨地指點你糾正你。例如在老師家吃飯,菜燒好陸續端上桌,我在客廳坐著等吃飯,老師回來,很不高興地說:怎麼不過去幫忙擺碗筷。以前跟著老師到輔大上課,我則幫老師提皮包,到路口叫一輛較乾淨的計程車。上完課,老師帶著我吃館子,老師會叫我把東西全部吃完,要懂得惜福,也糾正我吃東西不要有聲音。坐計程車回家,老師家的巷子小,倒車不易,老師每次只搭到巷口下車,再走進去。若有人請自用司機送老師回家,下車時,老師一定塞給司機小費。老師有幾位年紀頗大的朋友,偶爾過來看老師,回去時,老師要我代老師送到樓下,另吩咐我帶錢叫輛計程車。下樓梯時,我讓客人先走,認為這是禮貌。老師馬上糾正,示範給我看,要自己先走在前面,萬一客人滑跤時,可在下面擋住。然後半側著身子,手攙著客人下樓。

老師很注意這些生活中的細節,時時處處要替別人設想。學佛要在這些地方留意,慈悲不是掛在口頭上講的。有一次與老師一同過街,被老師罵,怎麼不懂得護著老師,替老師注意車輛,老師是在這些地方教育我們。

在信義路三段辦公時,有一個騙子上來,向老師說要回花蓮缺路費,向老師借五百元路費,回去一定依址寄還。隔了一年左右,他又來了,這次換個題目,說腳被撞傷,缺醫藥費。我看了,好生氣,很想揍他。老師笑一笑,照給。人走之後,我很不平地跟老師說他 ​​是來騙錢的,上次給過了,這次換個藉口又來。老師沒有說什麼,只是對我笑一笑。老師要求我們對人謙恭有禮,尊重別人,對任何人都一樣,老師請一位歐巴桑在家裡煮飯燒菜,清理房子。老師要我們稱她”江太太(忘了她的姓,為了記述方便,很抱歉,就稱她江太太。)老師對傭人極尊重,非常客氣,連可孟、小茵、一鵬也都對她很尊重。老師也要求我如此,例如要走時,要告訴一聲”江太太,我要回去了。”我經常到老師家吃飯,給江太太添加麻煩,增加工作。逢年過節,老師必另拿錢給我,叫我出面送給江太太。應該從這些地方學習老師為人寬厚、細膩、周到之處。    老師很重視做人,人都做不好,還成什麼佛?不會做人,能夠成佛,絕無此理。當初聽老師說這些話,,雖覺得有道理,但是,還不十分知其所以然。經過多年在外磨煉,越覺得這些話的重要。佛法離不開世法,應該說佛法就是世法。”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這不是已經很明白說明成佛學佛是從做人開始。對人懷著恨意怎能成佛?內心沒有一點慈愛怎能成佛?我以前想我不要成佛,只想學做人,只要把人做好就夠了。後來知道想成佛,還非得從做人下手不可。後來,更發現到做人比修定作工夫還難上千萬倍。修身不易,修心更難。

老師在這方面處處是我們該學習的,只是很多地方我們學不來。老師對我們的布施,對我們的容忍,很多是我們這些笨學生無以察覺的。經過若干年後,才能體會到老師的苦心,真是不知不覺,後知後覺。此時,唯有深深地感恩,深深地懺悔。做事方面,老師個性急,要求快速,今天交辦的事,恨不得昨天就辦好。印書講究品質、紙張、印刷、裝訂、封面均極考究,稍有瑕疵,寧可廢棄,重新再作。我覺得老師的聰明睿智,很難在歷史上找到相比的人物,老師作事深謀遠慮,很多事情早就先下了伏筆,不用等到事情發生後,再來慌亂補救。老師作事亦極為謹慎,任何事情都作最壞的打算。

老師也教導我們挑別人所不願意做的事來做,容易做的事讓別人做,最苦難的事自己來。老師曾經把門鎖起來,洗教室的馬桶,而天底下最苦最難的事,我想應該是教導我們這批既愚笨又頑固的學生。因為在做人做事方面,老師要求極為嚴厲,那時我常感覺動則得咎,步步皆非。當時犯了錯,不肯認錯,總是給自己找一大堆理由,時常惹得老師大發脾氣。

·   1979年底我結婚,1980年初離開老師,進入保險公司,開始嘗盡苦頭,受盡煎熬,馬上面臨的就是生活問題,收入不穩定,不夠開銷,沒辦法只好厚著臉皮向朋友借錢,去到朋友那裡,又不好意思開口,欲語還休,單只一句話卻在心裡轉了千百回。緊接著小孩出世,家中的事情增多了,晚上也無法好好睡覺,為了小孩,與老婆吵架的次數也增多了。古人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一點也不差。更印證了老師說的”出世不易,入世更難。出家不易,成家尤難。”

幾年折磨下來,看得多,受得多,想得多,行得多,也識得多。我發覺所接觸的人,不論有錢沒錢,不論位高位低,都活得不快樂,都有他痛苦的地方,而這些痛苦也都是自己造成的,一旦自己想通了,痛苦也就化解了。善念多者,快樂亦多;惡念多者,痛苦亦多。一切都離不開因果的道理。而世間很多人都在造地獄之因而不自知,可怕啊!

地藏菩薩本願經說:眾生舉心動念無非是罪。人都活在自己的貪嗔癡慢疑中,念念都是貪嗔癡慢疑,而且我執我慢重得很,頑固得很,眾生剛強難化,對於這樣的眾生,不嚴厲責罵,還制服得了嗎?此時方知老師金剛怒目才是真慈悲啊!人對於自己的過錯是看不見的,別人看見了,為了不得罪你,誰也不願意說。如此自己便被自己蒙蔽住,被自己騙住,當然,也就如此地沉淪下去。這世間難得有像南師這樣的大智慧,能看出你的過錯,而又慈悲,肯指出你的過錯,像這樣的人就在你身邊,可你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福報,當他指正你的過錯,你卻不願接納。這是不是笨?這是不是罪過?這個罪若有形相的話,真可以充滿三千大千世界。

想當初,急欲親近老師的時候,自念學識淺薄,沒有資格當老師的學生。如今經過了十五年,則更深深地覺得沒有資格當老師的學生。試問:對於老師的教誨不肯如教奉行,有資格作學生嗎?對於老師的著作未加研讀,有資格作學生嗎?對於老師所開啟的慧命沒有善加把握而荒廢歲月,有資格作學生嗎?這些還只是最基本而已,其他如供養老師、服侍老師、取悅老師. …..等則更不用說了。在老師七十歲生日前,回憶往事,內心深處,唯有無盡的感恩和無盡的懺悔.